一旁的朱元璋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大明的军队,听谁的?听将领的。将领听谁的?听皇帝的。
这套体系看着稳当,但有个致命的问题——将领要是不听皇帝的呢?
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唐朝怎么亡的?不就是将领拥兵自重,朝廷指挥不动?
张麻子的法子,等于在将领和士卒之间塞进去一层人。这层人不管具体怎么打仗,但管军队的魂。将领可以换,代表也可以换,但规矩不变——军队永远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
朱元璋没再说话,但脑子已经转了十几个弯。
张麻子这套“代表”的法子,好不好?
好,太好了。
但能不能直接搬到大明来用?
不能。
原因很简单——张麻子喊的是“人人平等”。他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平等”。
让士卒为“人人平等”而战,那第一个该推翻的就是他老朱家。
就算他这个皇帝答应,大明那些官员将领也绝对不会答应。
这个道理,朱元璋想得很清楚。
他又不傻。
但张麻子这套东西里头,有几样是能拆出来单独用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脑子已经转过十几个弯了。
士卒要知道为什么而战——这条能用。
不为“人人平等”而战,为什么而战?
为家国。
朱元璋想起李先生之前讲过的一个故事。
大唐安西都护府,最后一批守军,白发苍苍还在守城。
没有援军,没有粮饷,朝廷都快忘了他们。但他们守着,因为身后是大唐的疆土,脚下是大唐的城池。
那些白发兵不是为了哪个皇帝卖命。他们守的是“大唐”两个字。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一拍。
大唐。
大明。
他朱家是大明的皇室,大明是他朱家打下来的。士卒保家卫国,保的是大明,忠的自然也是朱家。这个逻辑顺得很。
但光靠“家国”两个字还不够。
还得加一条——保护百姓。
百姓是什么?百姓是根。根烂了,树再粗也得倒。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当年元廷把百姓逼到易子而食,他朱重八才有机会从一个讨饭的和尚变成坐龙椅的天子。
所以军队的魂,得分两层。
第一层:保家卫国,扞卫大明。
第二层:爱护百姓,不祸害自己人。
朱元璋想到这里,又往深处想了一步。
他这辈子最怕什么?
怕后代出混蛋。
他自己是苦出身,知道百姓的日子有多难。
但他的儿子呢?孙子呢?重孙子呢?生在宫里,长在宫里,锦衣玉食,从小到大没见过饿死人是什么样——这种皇帝,能指望他体恤百姓?
刚才道衍说的话还在耳朵里响着——“圣上之后呢?代代都能是明君?”
说不准哪天,朱家就出个不把老百姓当人的败家玩意儿。到那个时候,百姓怎么办?再反一次?再来一回改朝换代?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与其让百姓被逼到揭竿而起,天下大乱,社稷倾覆——不如让军队里头那帮受过教育的人先动手。
兵谏。
逼皇帝下罪己诏。
实在烂泥扶不上墙的,换一个。李先生已经给他算过了,未来朱家子孙多的是,挑个能干的顶上去就行。肉烂在锅里,总比掀了锅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元璋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个皇帝,居然在想怎么让军队有能力“管”皇帝。
搁以前,谁敢在他面前提这个,他能把人剥皮萱草。
但今天这个念头,他压不下去。
因为道衍说的那个“历史周期律”,太对了。他亲眼见过元朝怎么烂掉的。元顺帝坐在大都的皇宫里,外头饿殍遍野,他在宫里跟喇嘛玩双修。等红巾军打到眼皮子底下了,才慌了神。
那时候,元廷的军队还有不少能打的。但那些将领——有的拥兵自重,有的趁乱捞好处,有的干脆投降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兵只认将领,不认朝廷。将领说打谁就打谁,将领说投降就投降。
要是元廷的军队里有张麻子那种“代表”呢?有一批人从当兵那天起,就被灌了“保护百姓”的道理呢?
那帮人看着皇帝荒淫无度、百姓饿殍遍地,不会乖乖等死。他们会动手。
朱元璋的手按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大明皇家军事学院”已经在筹办了。之前只想着教那帮勋贵子弟怎么排兵布阵、怎么骑马射箭,防止他们整天闲着没事搞事情。
现在看来,得加一门课。
什么课?
他嘴里咀嚼了一下李先生刚才说的那个词——“代表”管的事叫什么来着?讲道理,讲为什么打仗,讲军队是为了谁。
这门课……就叫“政治”吧。
教什么?
教那帮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崽子们,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教他们知道,他们爹的功劳是踩着多少尸骨挣来的。教他们明白,手里的刀是用来砍敌人的,不是用来欺负老百姓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皇帝是天,百姓是地。天离了地,什么都不是。
朱元璋想到这里,突然有点想笑。
他朱元璋,大明的开国皇帝,居然坐在一个乡下院子的凳子上,琢磨着怎么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套笼头。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翻滚的心思压了下去。
另一边,道衍在想另一个问题——
“李先生。”
“嗯?”
“这些代表……死了多少?”
李去疾没有马上回答。
道衍盯着他的表情。这个年轻人平时说话懒洋洋的,什么都是轻描淡写。但这会儿,他的目光停在树冠的缝隙里,好半天没动。
“大师问得好。”李去疾收回目光,语气很平,“对代表这个位置的要求,总结起来就三句话——吃苦在前,冲锋在前,牺牲在前。”
“最早那几批代表,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一个,就算运气好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十不存一。
道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在寺里读过不少兵书战策,知道精锐斥候的折损率、敢死队的折损率,只怕也比不上这个数。
但斥候和敢死队是拿命换军功、换赏赐、换升迁。
代表换的是什么?
换一群大头兵明白自己为什么拼命。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可偏偏张麻子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干成了。
道衍忽然问了一句:“后来呢?队伍壮大了,代表还是要带头冲锋?”
“后来队伍大了,几百人变几千人,几千变几万,打的仗也不一样了。”李去疾说,“代表不再每次都打头阵,但有一条——必须在一线。”
“一线?”
“就是最前面那条线。离敌人最近的地方。”
道衍皱眉:“在那里,只怕伤亡也不小?”
“是的,指挥战斗的时候,代表站在士卒身边。不是躲在后面,是跟士兵蹲在同一条沟里,头顶上箭矢嗖嗖地飞。士兵听到的动静,他也听到。士兵脸上溅的泥,他脸上也有。”
李去疾顿了顿。
“就算不冲,光站在那个位置,死亡率也比普通士卒高出好几倍。”
朱元璋听到这里,暗暗吃惊。
他在听,也在想。
刚才李先生说代表冲锋在前、撤退在后的时候,他其实没太当回事。
倒不是觉得不了不起,而是——他觉得自己也干过。
他朱重八年轻时候打仗,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濠州城外第一次跟元兵交手,他一个刚加入义军没几天的新兵,愣是提着刀往前冲,把旁边的老兵都看愣了。
后来郭子兴提拔他,不就是看中他敢拼命?
再后来当了统帅,不用亲自冲锋了,但关键时候他也上前线。
鄱阳湖那一战,他的座船被陈友谅的舰队围了三面,船舷上插满了箭,他站在甲板上愣是没退。
将领也是一样。常遇春每仗必冲锋在前,号称“常十万”。朱亮祖是个莽夫,打仗不要命,连马都比别人跑得快。
但他们和“代表”有个区别。
朱元璋当年身先士卒,图的是什么?说好听的叫“以身作则”,说难听的——他要往上爬。
几次勇猛表现,郭子兴看在眼里。
先提亲兵,再赐婚养女,从一个和乞丐差不多的流浪和尚,变成了元帅的女婿。
往上爬的目的达到了,他就不用再每次都冲最前面了。
至于将领冲锋,也是为了赚取军功,而且也不是脑子一热往上冲。
身边有亲兵护着,甲胄是最好的,马是最壮实的,死亡率比跟着将领一起冲的普通士兵低太多了。
主将不保住命不行——主将一死,全军就散。
当年鄱阳湖上,陈友谅和他一样在前线指挥,结果运气不好,中了不知哪里来的流箭,当场毙命,手底下的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五万残兵跪地投降。
“代表”的死亡率比普通士卒高出好几倍。
这就不是“敢拼命”三个字能概括的了。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朱元璋忍不住问道:
“李先生。”
“代表死在前线了,手底下那帮士卒……不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