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说得很认真。不是抬杠,不是故意唱反调,是实实在在地把心里的疑虑摆出来了。
李去疾看着道衍,心里不由感叹——不愧是姚广孝。
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是靠前世二十多年的教育和互联网喂出来的。什么历史周期律、什么制度经济学、什么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那都是无数人总结好了,打包塞进课本里的现成货。
而道衍呢?
一个洪武年间的和尚,靠着一堆古籍和线装书,硬是把这些道理自己嚼出来了。
虽然结论悲观了点,但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挑不出毛病。
这人要是生在现代,怎么着也得是个顶级智库的研究员。
李去疾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大师,你说的这些,有个专门的说法。”
道衍看着他。
“叫‘历史周期律。”
道衍嘴唇动了一下,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历史周期律。
这个词真是太贴切了。
“一个王朝兴起、鼎盛、衰败、灭亡,新朝再来一遍。”李去疾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大师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是这个意思。”
道衍点头。
“但大师,你漏了一个东西。”
“什么?”
“你只看到了‘圈,没看到‘升。”
道衍皱眉。
李去疾从石桌上拿过一个茶碗,放在桌面最低处。又拿了第二个茶碗,放在稍高一点的位置。再拿第三个,放得更高。
三个茶碗,从低到高,排成一条斜线。
“秦朝灭了,汉朝来。汉朝比秦朝好不好?”
道衍想了想:“论国祚长短,论文治武功,汉确实胜秦。”
“汉朝灭了,唐朝来。唐朝比汉朝呢?”
“各有千秋,但盛唐之时,万邦来朝,确实是前所未有。”
“唐灭了,宋来了。宋朝武功不行,但其他方面呢?”
道衍沉吟了一下:“宋时商贸之盛、国家之富,确实远胜前朝。”
“看到没有?”李去疾指着那三个茶碗,“每个王朝确实都在转圈——兴衰交替,分合轮回。但你把圈连起来看,整体是往上走的。”
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不是直线,是一圈一圈往上绕的螺旋。
“历史不是原地转圈。是螺旋上升。”
道衍盯着李去疾手指划过的轨迹,一动不动。
螺旋上升。
他读了二十多年的史书,满眼看到的都是重复——兴亡兴亡,无穷无尽。越读越绝望,越读越觉得人力有穷,天道无情。
但李去疾换了个角度。
不看单个王朝的命运,看所有王朝串起来的趋势。
秦朝的百姓和宋朝的百姓,日子一样吗?
不一样。
宋朝再怎么窝囊,市井繁华、商业发达、百姓的生活水准,都甩秦朝几条街。
元朝把一切打烂了,但如今大明立国,百废待兴之际,起点也不是从零开始——前朝留下的技术、知识、制度经验,都在。
每一次轮回,确实回到了低谷。但低谷的海拔,一次比一次高。
道衍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念珠。
“先生的意思是——每一次王朝更替,虽然表面上打回原形,但实际上……底子厚了?”
“对。”李去疾靠回摇椅,“粮食产量在涨,技术在进步,知识在积累。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改朝换代就全没了。死去的英雄还有人记得,毁了城还会重建。”
道衍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他扭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眉头拧着,像是在使劲消化什么东西。
道衍又转回来看李去疾。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大同不是一步到位的事。是一圈一圈,螺旋上升,每转一圈……离大同近一点?”
“大师悟性不错。”
道衍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漂亮话。什么“天下大治”,什么“尧舜之世”,什么“圣王再临”。全是画饼。
但“螺旋上升”不是画饼。
因为它承认了一个事实——路很长,会反复,会倒退,甚至会打回原形。但只要方向是往上的,终点迟早能到。
道衍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压,没压住多少。
“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大同……真的迟早能实现?”
李去疾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道衍刚被点燃的火苗晃了一下。
“但是——”李去疾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多了点什么东西。
“我见过一个地方。”
院子里的风停了。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马皇后微微侧头。道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李去疾靠在摇椅上,目光望向头顶那棵大树的树冠,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孩子不管生在富人家还是穷人家,都能读书识字。”
“不是私塾,不用交束修。官家办的学堂,从六七岁读到十七八岁,十来年,中间有一些伙食费和杂费,但学费和书本费,一文钱不用花。”
朱元璋忍不住在心里开始算账。不花钱读书?连书本都是免费发放的?官家掏这个钱?
大明要是这么做,那每年得多少银子?
“还有一种叫做‘保险的制度。”
“平时只要缴纳很少一笔钱,一旦生了重病,要看大夫,要买名贵的药材。不用倾家荡产。看病的钱,大头官家会替你担着。”
道衍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苏州见过很多人因病而死——很多人只要用心疗养就能治愈,但最后看不起病只能等死。
朱元璋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不敢算下去了。
算不清,根本算不清。
“人和人之间当然有穷有富。有人住大宅子,有人住小屋子,这没法避免。”李去疾的声音很平静,“但饿死人、冻死人的事,几乎没有了。”
朱元璋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就算是孤寡老人,干不了活的,瞎了瘸了残了的——官府每个月给补贴。不多,但饿不死,冻不着。”
听完这些,朱元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就是大同吗?
孩子都能读书,老人都有人养,看病不用等死——这不就是《礼记》里写的那个世界吗?
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要是自己治下的大明也能这样……
朱元璋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膝盖。他是个务实的人,从来不做白日梦。但李先生给他带来了太多奇迹,他相信这位谪仙人没有信口雌黄。
李先生不是空想,这是亲眼见过。
虽然自己这一代,肯定是无法让大明变成这样的国家,但有李先生在,自己肯定能让大明朝着那样的世界迈进一大步!
道衍坐在石凳上,表情和朱元璋完全不一样。
朱元璋听到的是“未来”,是“目标”,是“我的大明也能这样”。
道衍听到的是别的东西。
李去疾说“我见过一个地方”。
见过。
是“见过”。
道衍的目光落在李去疾身上。这个年轻人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憧憬,不是幻想——是怀念。
一个人在描述想象中的东西时,眼睛是飘忽的。
在描述记忆里的东西时,眼睛是往远处看的。
李去疾刚才的目光,是后者。
但是,道衍抓住了一个关键。
“李先生。”
“嗯?”
道衍斟酌了一下措辞。
“先生说的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都这样了……还不能算大同?”
李去疾回过神来,看向道衍,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里面有点无奈,有点遗憾,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算!”
道衍微微一凛,果然如此!
“差得远呢。”
李去疾的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
“那个地方虽然饿不死人了,但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差距,依旧大到难以想象。有人一顿饭花的钱,够普通人吃一年。有人生下来就在终点线上,有人拼尽全力也摸不到别人的起点。”
他顿了顿。
“读书是不花钱,但不同地方教学资源不一样,好的学堂和差的学堂,天差地别。看病是有人担着,但真碰上大病重病,照样能把一个家掏空。”
道衍眉头紧锁。
“而且……”李去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也没好到哪去。真真假假的反转太多,真的太难分辨。”
院子里又安静了。
朱元璋慢慢往后靠了靠,只觉得口干舌燥。
都那样了,还不算大同。
道衍深深地看了李去疾一眼。这一眼里有震撼,有困惑,有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茫然。
李去疾刚才描述的那个世界,在他看来,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盛世了。
结果人家说:差得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去疾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所以我说,螺旋上升嘛。到了那一步,还有下一步。永远有差距,永远在爬。”
道衍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冷静下来,开口问道:
“先生。贫僧想知道……那个地方达到那种程度,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