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做到,跟想不想做,是两码事。”
李去疾的回答轻飘飘的。
但道衍确定,李先生觉得能做到。
道衍见过太多人谈理想。有的是说给别人听的,有的是说给自己听的,有的纯粹是喝多了酒往大了吹。
李去疾刚才的眼神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笃定。
道衍坐直了身子。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事就是跟人辩。在苏州妙智庵的时候,他能跟一个理学先生从天亮辩到天黑,辩到对方拂袖而去,他还觉得不过瘾。
“先生,恕贫僧直言。”
道衍开口了,语气虽然严肃,但那种客气的距离感反而淡了不少。
“大同之世,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纸上的东西。两千年了,从孔子说到如今,谁做到了?”
“大同说选贤与能——好,怎么选?谁来定与的标准?今日你觉得张三贤,明日我觉得李四能。换个皇帝,标准又变了。汉朝举孝廉,举到最后,满朝都是世家大族塞进去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
“大同说讲信修睦——更好。可人心隔肚皮。两个村子争一条水渠,争到最后拿锄头互砍。这还是邻里之间。放到国与国之间呢?大明跟北元讲信修睦?双方只怕都会在身上藏着刀子。”
朱元璋听到这儿,微微点头。这和尚说话糙,但理不糙。
道衍没停。
“大同说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贫僧在苏州,亲眼见过元末灾年饿殍遍野。官仓里有粮,放不放?放多少?放给谁?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一层一层往下,到最后饿死的还是最该救的那批人。”
“不是没人想做好事,是好事到了最后,全变了味。”
道衍说完这几段话,自己都有点意外。他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的,但大同二字勾出来的东西太多了——他年少时也信过这些,后来不信了。不信的过程比信的过程痛苦得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去疾伸了个懒腰。
“大师说得挺好。”
道衍一愣。
“句句在理。”李去疾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两千年时间过去了,确实没人做到。”
朱元璋忍不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前探了探。
他跟李先生打交道这么久了,太熟悉这个节奏。
每次李先生先夸人“说得好”的时候,后面一定跟着个“但是”。
果然——
“但是……大师你没有说到点子上。”
道衍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大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李去疾打断他,从摇椅上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一点。
“什么问题?”
“两千年前就有人写出了大同的样子。两千年了,依旧没有人做到的最底层原因是什么?”
道衍忍不住思考起来。
因为人有私心——这算底层原因吗?
不算。
人有私心,那是天性。拿天性当原因,等于什么都没说。就像问一个人为什么会饿,你回答“因为是人”——说了跟没说一样。
道衍皱了皱眉,又往深处想了一层。
制度。
两千年来,从秦到汉,从汉到唐,从唐到宋,再到如今的大明,制度换了一茬又一茬。郡县制、三省六部、科举取士……每一套制度刚出来的时候,都是奔着“治天下”去的。结果呢?用不了几代人,全烂了。
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来执行的。人一换,制度就走样。
但这也不是最底层。
制度烂了可以改,改了又烂,烂了再改——根子不在制度本身。
没等道衍进一步思考,李去疾已经开始自问自答:
“是因为人心不古?是因为圣人之道失传?还是因为没有贤君明主?”
这三个理由,道衍以前也都想过。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能写三篇策论。
但李去疾摇了摇头。
“都不是。”
“是因为粮食不够。”
道衍愣了一下。
粮食?
“天下的地就那么多,粮食的产量就那么高。”李去疾的语气很坦然,“一百个人的饭只够五十个人吃饱,剩下五十个怎么办?抢呗。”
“抢来抢去,就有了强弱。有了强弱,就有了上下尊卑。有了上下尊卑——大同就是个笑话。”
道衍手里的念珠停了转。
“所以——”李去疾往摇椅背上一靠,“想搞大同,第一步不是教化人心,不是推行礼乐。”
“是让粮食够吃。”
道衍坐在石凳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这个切入角度,跟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不一样。
儒家讲教化,讲礼义,讲仁政。所有的论述都是从上往下——皇帝先修德,然后教化百姓,百姓受教化就安分了,天下就太平了。
李去疾的逻辑反过来。
先把肚子填饱,再谈其他的。
听起来粗糙得要命。
但道衍在苏州的时候,见过太多吃不饱饭的人。那些人眼里只有一个东西——粮食。你跟他讲仁义道德,他看都不看你一眼。你给他半碗粥,他能跪下来给你磕头。
道衍低声说了一句:“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对嘛。”李去疾点点头,“管仲两千多年前就想明白了。结果后面的读书人非要绕远路,天天琢磨怎么教化,不琢磨怎么种地。”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喝。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经典,是番薯。
李先生从海外弄来的这种新作物,产量大得吓人。还和他提过,那片神秘大陆有土豆玉米这些同样高产的新作物。当时他只觉得这些东西好,能让老百姓多一口吃的。
现在再听李先生这番话——
番薯不是“多一口吃的”。
是地基。
朱元璋把茶碗放下了,没出声。
“粮食足够之后呢?”道衍追问。
“识字。”
道衍又是一愣。
“肚子饱了,就得让脑子也吃上饭。”李去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随意。
“报纸就是干这个的?”道衍问。
《大明生活日报》,上面除了朝廷发布的各种消息,还有教人识字的内容,特别是那个拼音,写得通俗易懂,没读过贩夫走卒都听人讲解之后,都能很容易理解。
“算一个。”李去疾点头,“不过报纸太慢了,得有学堂。不是那种只教四书五经的学堂——得教种地,教算账,教怎么看病,教怎么造东西。”
道衍怔了好一会儿。
教种地、算账、看病、造东西。
搁在大明,这是匠人干的活,不是学堂该教的东西。
但李去疾说得理直气壮。
道衍忽然问了一句:“先生觉得,这些事做完之后呢?”
“做完?”李去疾笑了,“大师,我说的这些,做完至少得几百年。”
几百年。
道衍的手指终于又开始转念珠了。
“李先生……几百年,只怕世道已经变了……”
道衍的声音放低了些。
“贫僧读史二十年,看来看去,就看出八个字——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秦始皇扫六合,何等气魄?十五年就没了。汉朝四百年国祚,中间还断了一截。唐有贞观盛世,五代十国照样打成一锅粥。宋朝文治极盛,最后还是被人赶到了江南。”
他一摊手。
“先生,这不是巧合。”
“一个王朝建立,头几代君主励精图治,百姓休养生息,天下太平。然后呢?皇帝昏庸,吏治腐败,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旧朝覆灭,新朝建立。再来一遍。”
“周而复始,从无例外。”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叫“从无例外”?他朱元璋打下来的大明,也逃不过?
但他没插嘴。因为他之前也听李先生讲过类似的话,现在,他想听听李先生怎么接。
道衍还在继续说:
“贫僧并不是要拿这话来堵先生。贫僧是说——大同不是做不做的问题,是做了也守不住。”
“就算先生造出再多的好东西,让百姓吃饱穿暖,让朝廷兵强马壮。一百年后呢?两百年后呢?好东西会变成少数人的东西,太平日子会变成少数人的日子。”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朱元璋一眼,又收回目光。
“当今圣上是开国之君,雄才大略,这没话说。但圣上之后呢?圣上的儿子,孙子,曾孙子——代代都能是明君?”
朱元璋的手紧了紧。
这和尚胆子不小。当着他的面说他后代可能出昏君。
但这是实话。
他之前想过设一套祖制,让子孙后代按规矩做事,就算出了昏君,照着规矩来也不至于出大乱子。后来跟李先生聊过几次,才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规矩一代改。”道衍的语气带着一种读了二十年史书的人才有的疲倦,“今天定的制度,三十年后就被人钻出窟窿。五十年后面目全非。一百年后,连当初为什么定这个制度都没人记得了。”
“这不是谁的错。就是人性。”
他转了下念珠。
“贫僧不是看不起大同。贫僧是觉得,大同这个东西,跟修行一样——人人都知道成佛好,可从古到今,成佛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