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宰相。
这四个字道衍不陌生。
南北朝朝时,有个叫慧琳的和尚,在刘宋参决政事,宋文帝刘义隆对他极为信任,无论大事小情都要与他商议。史书记载:“国大事,皆议焉。”
当时一位大臣孔觊非常看不惯一个和尚如此干政,愤然说道:“遂有黑衣宰相,可谓冠屦失所矣。”
意思是:竟然有穿黑衣服的宰相,这简直是帽子和鞋子都放错位置了。
这是对慧琳蔑称。
但道衍不这么看。
他年轻时读到慧琳的事迹,非但没觉得丢人,反而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痒意。
出家人不能治国平天下?谁说的?哪条律法写的?
他甚至在某些深夜独坐的时候,想过——要是有那么一天,有人也叫自己“黑衣宰相”,那该是什么光景。
但这个念头,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他自己都只敢在心里想想。
一个苏州小庙里的穷和尚,说自己想当宰相?传出去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可那个素未谋面的李先生,隔着千山万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四个字甩了出来。
不是猜测,不是试探——是笃定。
道衍攥紧念珠,手背上青筋微微鼓了一下。
更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黑衣宰相”这个称号,描述的不是他的过去,不是他的现在。
是将来。
一个人怎么知道另一个人将来会成为什么?
除非那个人能看到将来。
道衍脊背微僵了一息,随即松了下来。
荒唐念头到此为止。他不是容易自乱阵脚的人。未知的东西见了就知道了,见之前想太多是给自己添堵。
他闭上眼,开始做他最擅长的事——做准备。
见到那位李先生,该问什么?
不能问太多。第一次见面就像审犯人一样追问,谁都会反感。况且人家明显是连皇帝都看重的人物,不是他一个和尚能审的。
也不能什么都不问。白白错过机会,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了。
问一个问题就够。
一个切口最小、信息量最大的问题。
道衍的手指重新转起念珠。他在心里把几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称量,像老秤匠校秤砣。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朱元璋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马皇后低头整理旁边的东西,动作很轻。
谁都没说话。
这种安静让道衍的思路反而更清晰了。
他把不该问的一个个剔掉。
不问来历——太直白,而且皇帝不会让他知道的。
不问学问——太虚,对方随便一句话就能打太极糊弄过去。
不问那些具体的物件——肥皂怎么做、玻璃怎么烧,这些是匠人的事,不是他关心的。
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人造出这么多改天换地的东西,却躲在幕后不露面,把所有功劳都让给别人。图名?没名。图利?他已经是大商人了。图权?他连应天府都不进。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欲无求。
要么就是——他要的东西太大了,大到现阶段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
道衍想见的,就是这个“大到说不出口”的东西。
念珠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车厢的晃动变了节奏——从城里石板路的规律颠簸,变成了土路的柔和起伏。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道衍感觉到太阳升高了,车厢里热了一些。马皇后把一个食盒打开,拿了块桂花糕递过来:“大师,垫垫肚子。”
道衍接过来,道了声谢。
朱元璋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快到了。”
又过了一刻钟。
马车停了。
道衍听到车夫跳下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鸡叫。
鸡叫。
不是驿馆的鸡,是乡下散养的鸡,那种理直气壮、旁若无人的叫法。
马皇后先下了车。朱元璋伸了个懒腰,也跟着下去了。
道衍最后一个下车。
这是一处乡村,入眼是一处乡下小院。
土墙,木门,院墙不高,站在外头就能看见里头种有一棵大树。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但道衍的目光扫了一圈,注意到了几个不对的地方。
院墙外头,远远的,有两个人蹲在田埂上。看着像是歇脚的农夫。但蹲的位置太巧了,刚好一左一右,把院子的两个方向卡死了。
暗哨。
和驿馆外面那些便装护卫一个路数。
朱元璋已经推门进去了,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边走边喊:“李先生!老马来了啊!”
马皇后紧跟其后,提着食盒。
道衍站在门口。
朱元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进去吧。”朱元璋的语气像是看戏的人已经知道了结局,就等着新观众入场。“你昨天找了一整天的人,就在里头。”
道衍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有一棵大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茶。
石桌旁边,一把竹制摇椅。
摇椅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一件青布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束了个髻,没戴冠,也没束巾,就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鞋跟踩平了。
旁边三个年轻女子。一个在给他扇风,一个在倒茶,还有一个帮他按肩膀。
年轻人听到动静,正准备从摇椅上站起,伸了个懒腰。
道衍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找错人了。
不是客气,不是谦虚。他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走错了地方。
在来的路上,他把“李先生”的形象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描画了好多遍。
每一种想象里,这个人最年轻也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饱经世故,城府极深,眼神里带着看透了世情的淡然。哪怕不是这样,至少也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精明干练的中年人。
横跨医术、匠作、农事、格物——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没有几十年的积累,怎么可能?
可眼前这个人——
二十多岁。
比他苏州庙里收的一些小沙弥大不了几岁。
这种年纪的人,在道衍的认知里,应该还在读书科举,或者在家里帮老爹打理铺子。这是不是“李先生”的儿孙或徒弟?
“哟,马大叔,马大婶,来了。”
年轻人从摇椅上坐起来,语气随便得像是隔壁邻居来串门。
听到年轻人的话,道衍反应过来。
找对了。
这年轻人在回应刚才“马老爷”的呼唤,他就是“马老爷”的刚才呼唤的“李先生”。
但这反而让他更困惑了。因为眼前的画面和他脑子里的想象之间,落差大到离谱。
他预想中的“源头”,是深山里的隐士,是某个书房里皓首穷经的老者,是至少看起来就像个“高人”的人。
甚至,他还怀疑,“李先生”其实是一个组织,有很多人。
从没想过会是一个躺在摇椅上慵懒的年轻人。
道衍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在消化那种落差带来的冲击。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道衍,嘴角那抹看戏的笑意更浓了。
“大师,”朱元璋开口,“这位就是李先生。”
道衍看着那个刚刚站起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新东西。
“您就是道衍?”年轻人问。
道衍合十:“阿弥陀佛。贫僧道衍。”
尽管心中惊讶,但道衍的声音很稳。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
“大师请坐。”
他往石凳那边一指,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待一个老熟人。
道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而朱元璋和马皇后也坐了下来,和年轻人聊了起来。
对话平平常常,跟村头树下唠家常没区别。
道衍坐在一边看这三个人说话。
皇帝在这里叫马大叔,皇后在这里叫马大婶,两个人吃着点心,跟这个年轻人有说有笑。
而这个年轻没有恭敬,没有拘谨,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马大叔”“马大婶”,叫得跟喊自己亲叔叔婶婶一样。
这位“李先生”是真不知道两人的身份,还是假装不知道?
不管哪种,都说明朱元璋很在意这段关系的“分寸”,没有用任何权威去压这个人。
年轻人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聊了几句,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道衍。
“道衍大师,对吧?”
“正是。”
“听马大叔说你要出使日本?”
道衍点头:“朝廷有令,贫僧不日将随使团东渡。”
两个人开始闲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天气、路况、驿馆住得惯不惯。
道衍应付这种场面很有经验。他在苏州的寺庙里接待过形形色色的香客,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跟谁都能聊。
但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的问题抛出去。
道衍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把话头引过去,对面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道衍大师。”
“你这辈子,最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