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还没天黑，道衍来到城东，找到一处茶摊。
茶摊消息最灵通，几文钱一碗茶，能买来半条街的八卦。
“忠勇侯府？”茶摊的老板娘头都没抬，手往东南方向一指，“青石桥过去第二条街，朝里走一段路，门口有棵大槐树。”
“您别看那是侯府，门脸小得很，跟旁边那些员外的宅子比都大不了多少。”
老板娘嘴碎，没人问她也要多说两句。
“那侯爷也怪，封了侯整天不着家，比当商人的时候还忙。”
道衍道了谢，按着方向走。
拐过青石桥，果然看到了那棵大槐树。
府邸确实不大。两进的院子，搁在苏州，顶多算个中等商户的规格。
但门楣上的匾是新漆的，“忠勇侯府”四个字，金漆还没褪色，在暮色里亮闪闪的。
府邸虽然小，规格确实是侯爵级别的。
门口两尊石狮子不大，雕工却是上品，爪下踩的绣球纹路分明。台阶一尺高，分三级，不多不少，正合侯爵府制。
门钉的数量也对得上。
道衍走上前，扣了扣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脸。
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眼窝凹进去，打量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老伙计特有的精明劲儿。
“找谁？”
“阿弥陀佛。贫僧道衍，想拜见忠勇侯王施主。”
老头上下扫了他一眼，摆手：“侯爷不在，出去了。”
“何时回来？”
“不知道。”
门要关了。
道衍伸手挡住门板，笑了一下：“施主，贫僧和侯爷是旧识，几年前在苏州就见过面。贫僧从苏州远道而来，这一路舟车劳顿，能不能在门口坐坐，歇歇脚——您放心，不进去。”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苏州来的？”
“嗯。苏州妙智庵，贫僧在那里修行。”
道衍说得随意，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洪武元年的时候，侯爷到苏州卖过一批货，肥皂。贫僧那时候还在寺里头，有师弟买了两块回去，觉得新鲜，拿来洗僧袍。”
老头的眼神变了，没那么防备了，但还是半信半疑。
“侯爷确实去过苏州卖货。”
老头迟疑着松了手，门开了一些。
“你真是苏州来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头犹豫了几息，侧身让了让：“那你在门口石墩子上坐吧，我给你倒碗水。”
道衍合十行礼，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来。
水端来了，跟接种点一样是温的。
道衍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急不忙地问：“老施主在侯爷府上多久了？”
“什么侯爷府上。”老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对面，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我在王家干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四处跑商。那会儿他还是个屁大的小子，流着鼻涕满街跑，哪想到后来能当侯爷。”
道衍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端着碗慢慢喝水。
不用问，只需要等。
跟老人聊天就是这样，给一个口子，他自己就顺着往下流。
果然。
老头坐了一会儿，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前些年还能跟着他跑跑腿，后来腿脚不行了，他就说让我来这里看门，清闲，算养老。”
“侯爷有心。”
“有心是有心，就是这府里头冷清得很。”
老头叹了口气。
“平时就我们几个老人家看着院子，他一年到头不着家，大部分时间连京城都不在。”
道衍装作随意地问：“侯爷封了侯，还要自己出去跑？”
老头嗤笑了一声：“什么侯？有那名头，没俸禄没实权。说出去好听，忠勇侯，拍拍巴掌，回到家照样得自己挣饭吃。”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虽然周围连只狗都没有。
“你是不知道，侯爷之前为了弄那个‘乐善好施伯，欠了一大笔钱。捐给朝廷的银子，有不少是跟一位朋友借的。现在还在到处跑商还人情呢。”
道衍没接话，只是端着碗，微微偏了偏头。
“能借这么大一笔银子，想必是侯爷的至交好友吧？”
“应该是吧。”老头搓了搓手，“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侯爷是几年前认识那个人的，那时候我已经不跟着他跑了。”
他皱着眉想了想，忽然说：“不过有一件事挺怪的。”
“哦？”
“以前吧，侯爷提起那个人的时候，都叫李老弟老李，跟他那帮狐朋狗友称兄道弟的劲儿一模一样。”
老头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但是自从去年当了乐善好施伯，就改口了——叫‘李先生。”
道衍端碗的手停了一下，说道：
“这没什么，大概是因为侯爷从他那里借了钱，所以有了敬称。”
老头点点头，说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后来当了忠勇侯，更不得了。”
老头摇头，一脸啧啧的表情。
“当时逢人就夸那位李先生，说什么那是他的贵人、是他的恩人，认识李先生是他十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在王家干了几十年，从没见他对谁这样过。”
“可侯爵的位置，是他帮朝廷办事得来的，和这位朋友没关系啊。”
道衍把碗放下。
“老施主可知这位李先生是什么来历？”
老头摇头：“不清楚，侯爷不怎么在我们跟前提。我就知道姓李，江宁县的，好像是个大商人，产业不少。侯爷很早就跟他合作了，好像就是肥皂那些东西？”
江宁县。大商人。姓李。
道衍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连了起来。
“侯爷跟他合作之后，生意才真正做大的。”
老头又补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虽然没见过那位李先生，但侯爷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道衍看着他。
“他说：‘老周啊，这辈子我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厚着脸皮赖上了李先生。”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巷子里暗了，只有侯府门楣上那块金漆匾额还反着一点光。
道衍站起来，合十行礼：“多谢老施主今日款待，天色不早了，贫僧告辞。”
“哎，大师慢走。”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你要是想见侯爷，过段日子再来碰碰运气。他这人没准头，赶上了就赶上了。”
道衍笑着应了，转身沿着巷子走出去。
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十几步远，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那个卖烧饼的眼线。
道衍早就确认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天了，这人就没换过，一直跟到现在。
他没点破。
点破了没意义。人家换一个他不认识的接着跟，不如留着这个已经被自己认出来的。至少知道对手长什么样。
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驿馆门口那盏灯笼亮着，晃悠悠地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地。
驿丞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递了一个食盒过来。
道衍回到屋里，关上门。
坐下来。
食盒放在一旁，没吃。
他闭上眼睛，将今日所见从头理了一遍。
牛痘接种。那套培训手册把一门医术拆成了任何人都能复制的流程。
四时长春庐。玻璃、热压通风、反季种植——每一样都是前人没有的东西。
格物便民铺，肥皂比格物院还早，源头不在朝廷，在一个商人手里。
忠勇侯府。那个商人叫王德发，他的货源来自一个人——江宁县，姓李，大商人。
那些散开的线头，似乎开始逐渐拧成了一股绳。
格物院是台前的。报纸是传声的。四时长春庐这些东西是摆出来给天下人看的。
但真正造出这些东西的人，不在格物院里坐着。
他很可能在江宁县。
王德发从“李老弟”改口叫“李先生”，肯定不只是因为借了钱，是因为他后来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分量远远超自己最初的判断。
甚至，他那个“忠勇侯”的爵位，可能也是靠着这位“李先生”的帮助才得到的。
道衍睁开眼。
他想去江宁县。
但不是现在。
他已经被皇上召入京城，钦点出使日本。在京城四处逛逛可以，离开应天府肯定不行。
急不得。
……
驿馆外。
卖烧饼的收了摊子，把炉子搬到巷口角落里。
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脚步很轻。
卖烧饼的没抬头，手伸进怀里，摸出几张叠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纸条，转身就走。
脚步声往北去了。
北边是皇城。
半个时辰后。
朱元璋坐在桌案后面，面前铺着几张展开的纸条。
马皇后坐在旁边，和他一起看。
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很细。
甚至把一些对话内容，都简略写出来了。
这些密探都经过特训，读得懂唇语，就算在远处听不到声音，也能通过嘴型，看出对话内容。
最后一张纸条上写了道衍和门房老头的对话。
朱元璋放下纸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朱元璋没说话，把最后那张纸条推过去。
马皇后低头看了一会儿，也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开口，声音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不满：“这个和尚，才来京城第一天，花了半天时间，就已经摸到李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