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虽没入夏，但外面已经开始回暖了。道衍在外面排队排了快一炷香，脑门上还有汗。

    

    进来之后，迅速感受到了凉意。

    

    这不对。

    

    这玻璃房子虽然开了出入口，但其他地方密封得严严实实。按理说，太阳光穿过玻璃打进来，热气出不去，里面应该比外面更热才对。

    

    可这里面居然是凉的。

    

    道衍一时间顾不上研究玻璃了，甚至忘了去看那个“洪武薯”到底长啥样。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有风。

    

    很轻，很细，像是从哪个缝隙里渗出来的。但不是间歇性的，是连续不断的——微微的、绵绵的，带走了身上的闷热。

    

    道衍睁开眼，朝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的旗子纹丝不动，树叶也不摇。

    

    没有外风。

    

    那这风从哪来的？穿堂风？不对。穿堂风的前提是外头得有风，外面的风影响了里面，才会形成。可外面明明无风无浪。

    

    道衍抬起头，目光沿着玻璃墙面一路往上扫。

    

    扫到屋顶最高处时，他停住了。

    

    有一段玻璃被打开了，留出了一个狭长的开口。开口不大，但位置很高，几乎在整座房子的最顶端。

    

    热气轻，往上走。

    

    道衍的脑子转了一圈——太阳晒进来的热气往上冒，从顶上那个口子跑掉，

    

    一进一出，风就有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果然，地面上隔几步就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石盖子，镶嵌在地砖缝隙里，不注意根本看不到。盖子上打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道衍蹲下来，把手掌覆上去——一股凉意从孔洞里透上来，幽幽的，冰凉。

    

    不只是外面的空气。这底下有水源。

    

    “大师好眼力。”

    

    前面那个小伙子逛了一圈回来，见道衍蹲在地上摸石盖子，笑了。

    

    “底下是一条暗渠，通到不远处一口水井。”小孙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盖子，“所以抽上来的气特别凉。格物院的人上回讲过，这叫‘热压通风。”

    

    道衍站起来。

    

    原理不难。热气上升，冷气下沉，灶台上方永远热，地窖水井里永远凉，这是老百姓都知道的常识。

    

    但把这个常识反过来用——故意在高处开口放热气，在低处接暗渠引凉气——就变成了一套不费人力的通风降温。

    

    冬天呢？把顶上的口子关上，底下进气口也堵死，太阳晒进来的热散不出去，里面就暖和。

    

    四时长春。

    

    冷的时候暖，热的时候凉。还真是四个季节都如春天一般。

    

    造这座房子的人，不光懂玻璃怎么烧、怎么切，还懂空气流动，懂温度调节，懂怎么拿天然的东西替代人力。

    

    这不是一个工匠能干的事。

    

    工匠的活是把图纸变成实物。但谁画的图纸？谁把这些道理想明白、算清楚、再一笔一笔画成让工匠照着做的图？

    

    “大师，快走吧，时间快到了。”小孙催促。

    

    道衍这才想起来，半盏茶的时间眨眼就过。他匆匆扫了一眼周围种着的作物——有几样他认识，青菜、萝卜，长势极好。有几样他不认识，叶子宽大，藤蔓爬得到处都是。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洪武薯”了。但时间不够细看。

    

    他跟着人流往出口走，走出了四时长春庐。

    

    外面的暖意立刻包裹上来，跟里面的清凉形成鲜明对比。道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玻璃房子，心里压着一团理不清的东西。

    

    “大师，明天还来不？”小孙跟出来，十分热络。

    

    “可能会来。”

    

    “那您要是有空，我带您看个好地方。”小孙凑过来，压低声音，“格物院旁边有个铺子，专门卖格物院出的东西。好多东西你们苏州肯定买不到。”

    

    道衍本想婉拒，但转念一想，这小伙子是格物院的常客，比他这个外来和尚熟悉得多。有个人带路，能省不少功夫。

    

    “那就有劳施主了。”

    

    “不劳不劳。”小孙拍了拍胸脯，“大师怎么称呼？”

    

    “贫僧道衍。”

    

    “道衍大师，走走走，趁天没黑，我领您去瞧瞧。”

    

    小孙轻车熟路，拐了两个弯，带着道衍来到了一间铺面前。

    

    铺面不大，门脸上挂着一块匾——“格物便民铺”。里面三三两两的人在看货架上的东西。

    

    道衍跟着走进去，目光扫过货架。

    

    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肥皂。

    

    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着，上面还印了字——“格物院监制”。有白的，有黄的，还有带花纹的，价钱从三文到二十文不等。

    

    道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些肥皂。

    

    三年前。

    

    洪武元年。苏州来了一个商人。胖，嗓门大，说话跟唱戏似的。这人带着随从，背着一箱子稀奇古怪的东西，亲自挨家挨户地推销。其中卖给普通人的叫肥皂，卖给高门大户的叫“太乙浣玉皂”。

    

    那人叫王德发。

    

    当时道衍还在妙智庵，寺里一个和尚从街上买了两块回来，说是新鲜玩意儿，洗衣服比皂角好使十倍。道衍用过之后，确实好用。后来王德发在苏州铺开了销路，肥皂渐渐成了日用品。

    

    去年，这个王德发因为捐款，捞了个“乐善好施伯”的名头。后来又帮朝廷立功，被封了“忠勇侯”。

    

    一个商人，两个爵位。

    

    道衍拿起一块肥皂，翻过来看背面。

    

    “格物院监制”——这四个字，只说明格物院现在监管生产，不代表格物院发明了它。

    

    他忽然想起一个时间。

    

    王德发是洪武元年就开始在苏州卖肥皂的。格物院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洪武二年。

    

    肥皂的出现，比格物院早了至少一年。

    

    格物院成立之前，这东西就已经存在了。

    

    道衍捏着那块肥皂，指节微微发白。

    

    那货是谁造的？

    

    王德发？不可能。那胖子能说会道，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捣鼓出新东西的人。他是个卖货的，不是造货的。

    

    王德发的货，是从别人手里拿的。

    

    那个“别人”，才是源头。

    

    道衍把肥皂放回货架。

    

    “小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你可知道，这些肥皂是谁最先做出来的？”

    

    小孙正在另一个架子前看蜂窝煤，闻言转过头：“格物院呀。”

    

    “不是。”道衍说，“三年前苏州就有人卖这个了。那时候格物院还没影。”

    

    小孙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贫僧亲眼见过，亲手用过。”

    

    小孙挠了挠头，想了想：“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京城有传言，说格物院背后有高人。要是这东西比格物院还早，那不是正好说明——”

    

    “高人在格物院成立之前就已经在做这些东西了。”道衍接过话头。

    

    “对！”小孙一拍大腿，咧嘴笑了，“格物院只是后来把这些东西收编了。真正的源头，在别处！”

    

    小孙有些得意，对自己推断出传言的真实性沾沾自喜。

    

    道衍没笑。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转了。

    

    肥皂、牛痘、洪武薯、玻璃、火囊云霄辇——这些东西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弄出来的，那这个人，至少在洪武元年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甚至更早。

    

    王德发洪武元年到苏州的时候，肥皂已经是成品了。从研制到量产，中间还得有时间。

    

    往前再推半年、一年？那就是元末。天下还没定呢。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有个人在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造肥皂。

    

    这人图什么？

    

    道衍攥了攥袖口里的念珠，松开，又攥紧。

    

    “小孙，忠勇侯王德发，你知道他住哪吗？”

    

    小孙嘴巴张了张：“忠勇侯？您认识他？”

    

    道衍摇了摇头：“之前见过，但不认识。但贫僧现在想问他一些事情。”

    

    小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和尚想找一个侯爷有些不搭调，但也没多问：“忠勇侯的府邸在城东，具体哪条街我说不准。不过他的名号响，您到城东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

    

    道衍合十行礼：“多谢小孙施主。”

    

    道衍转身走出了格物便民铺，走在街上。

    

    天色还没暗下来。但太阳西斜，黄昏降临了。

    

    道衍走在黄昏的街上，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搅成一锅粥。

    

    肥皂、牛痘、玻璃、洪武薯、火囊云霄辇、那套把操作拆成傻子都能学的培训手册……

    

    这些东西，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一个人吃一辈子的名声。

    

    全摁在一个人头上？

    

    道衍搓了搓手指。他不是没见过天才。天下从来不缺聪明人。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规矩——精于一道，已属罕见。通晓数道的，百年出一个。

    

    可眼前这些东西，横跨医术、匠作、农事、甚至格物穷理之学，门类之杂，范围之广，根本不是“通晓数道”四个字能概括的。

    

    说实话，道衍心里还有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是哪路神仙下凡吧？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算了，先想办法和王德发见上一面，道衍有预感，王德发身上，一定有自己想要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