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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十分热情，为道衍指明方向后，问道：
“大师不知道？格物院门口那个四时长春庐，去年刚建起来的，现在是京城一景了。每天都有人排队去看。”
“四时长春庐？”
道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他有印象。
在苏州抄录《大明生活日报》的时候，他看到过一篇报道，标题起得很大——“天寒地冻何所惧，洪武薯暖万民心”。
文章里头提了一嘴，说格物院造出了一座奇特的房子，唤作“四时长春庐”，能让作物在冬天里也长得跟春天一样好。
不过，那篇报道的主要内容是吹捧一种叫“洪武薯”的作物，号称能亩产万斤。
当时道衍看完，心里就两个字：胡扯。
或许这是确实是一种高产作物，但亩产万斤？
把全天下的地都堆到一亩地里也产不出万斤粮食。这种说法，跟那些吹嘘自家丹药能让人白日飞升的道士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博上面的人一笑。
至于那个“四时长春庐”，能种反季作物，这事儿倒不算惊世骇俗。
他读过的杂书里就有记载，汉代就有的记载，皇宫太官园里冬天用火墙加温种韭菜葱蒜，供宫中食用。这事召信臣还上书弹劾过，说不合时令伤阴阳。稀奇是稀奇，但耗费巨大，得不偿失，早就失传了。
在他看来，格物院无非是把前人的法子捡起来，又夸大了几分，拿来给那个“洪武薯”做陪衬罢了。
没想到，这么个东西，居然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的一个“景”？还要特地跑去参观？
“多谢施主指点。”他道衍冲那路人合十行礼。
路人摆摆手，笑着说：“大师不用客气。不过这会儿天色不早了，那地方人多，去晚了就看不成了。大师要是真有兴趣，不如明天赶个大早。”
道衍道了谢，但脚下没停，依旧朝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个卖烧饼的暗哨，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格物院的位置不偏，就在皇城边上，隔着两条街。道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了。
地方还没到，人潮先到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吵吵嚷嚷，比他刚才去的牛痘接种点热闹十倍不止。
道衍挤进人群，踮起脚尖往里看。
人很多，但拦不住里面那座建筑的轮廓。
一座巨大的房子，深色木头做框架，横竖交错，像一副骨架。
这……就是四时长春庐？
道衍皱了皱眉。就一堆木头，连墙体和屋顶都没有，怎么保暖？
人群被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就围在外面，指指点点，纯看热闹。
另一拨人则在院子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队，队伍拐了好几个弯，看样子是要进去。
道衍走到队尾，拉住一个正准备排队的小伙子，问道：“小施主，敢问这队伍是做什么的？”
小伙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和尚，倒也客气：“排队进去看啊。大师也是来看四时长春庐的？”
“贫僧路过，见此地热闹，有些好奇。”道衍说，“进去还要排队？”
“那可不。”小伙子扬了扬下巴，“五文钱一个人，进去只能待一会儿。您别嫌贵，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道衍心里更奇怪了。一个种庄稼的暖房，进去看一眼还要收钱？朝廷什么时候这么会做生意了？
“贫僧看这房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为何如此多人愿意花钱进去？”
小伙子一听这话，乐了，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大师，您是外地来的吧？”
“苏州。”
“怪不得了。”小伙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京城人特有的炫耀劲儿，“您离得远，看不清楚。这房子，可不是寻常东西盖的。”
道衍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去。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阳光的光线正好斜斜地照在房子上，框架之间的填充物折射出璀璨的光。
道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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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什么明瓦，也不是什么涂了油的纸。
那是一块块巨大的、平整的、晶莹剔透的板子！
那些板子被镶嵌在深色的木头框架里，每一块都有一人高，半人宽。阳光穿透板子，几乎没有任何损耗，将内部照得一片通明。
道衍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
白水晶！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白水晶。
只有最顶级的、毫无杂质的白水晶，才可能有这种通透度！
他在苏州见过富商豪绅斗富，见过有人显摆拳头大的水晶球当，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宝贝了。
但把这么大、这么纯净的水晶，切成平整的板子，再用上百块这样的板子，搭成一座房子？
这已经不是耗费巨大的问题了。这是疯了。
把全天下的水晶矿都挖空了，也凑不出这么多料子。就算凑出来了，谁有这个手艺能把坚硬的水晶打磨成如此平整光滑的巨大板材？
道衍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一辈子读的书，构建起来的那个世界，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塌。
他以为自己懂天下，懂权谋，懂人心，懂这世上一切昂贵与珍奇之物的价值。
但眼前这个东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根本不是房子。这是用一座座金山堆起来的痴人说梦。
“看傻了吧？”旁边的小伙子得意地笑起来，“头一回见到这个的人都会被吓一跳。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嘴巴张了半天都合不上。”
道衍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他确定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这事太合常理了。
“施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真是用水晶盖的？”
“水晶？”小伙子嗤笑一声，“水晶算什么东西？能跟这个比？”
道衍愣住了。
“这叫‘玻璃’。”小伙子一字一顿，像是怕他听不清，“还有一个名字，叫‘净无暇琉璃’。听听，净、无、暇！水晶里头还有冰裂纹呢，这东西，里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玻璃？净无暇琉璃？
道衍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佛经里有“琉璃”一说，是佛家七宝之一。
但典籍里的琉璃，指的是一种有色的、半透明的宝石，产量稀少，也很有价值。但跟眼前这种纯净如空气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这东西，比水晶还珍贵？”道衍追问。
“那是自然！”小伙子挺起胸膛，仿佛这东西是他造的，“我跟您说，这可是咱们大明独一份的宝贝！听说是大皇子殿下亲自领着格物院的人烧出来的。目前就只有宫里头和这四时长春庐用了。您说，花五文钱，就能进去亲手摸一摸皇家御用的宝贝，是不是赚大了？”
大皇子……朱标？
道衍忍不住思索起来。
牛痘接种手册、道路规划、细菌病毒之说、火囊云霄辇……现在又多了一个“净无瑕琉璃”。
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全都指向一个地方——格物院。而格物院的背后，是皇室的支持。
他之前还觉得“亩产万斤”是胡扯。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座完全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玻璃巨室，它就在那儿，实实在在地杵着，阳光穿过它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明晃晃的光斑。。
那个叫“洪武薯”的东西，会不会……真的能亩产万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道衍的心里。
他不再犹豫。
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了。
前面排队的小伙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自顾自地跟其他人开始聊天。
道衍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人的闲聊，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闪闪发光的玻璃房子。
他生平第一次有这种“兴奋”的感觉。
他想亲手摸一摸那所谓的“玻璃”。
他想看一看，“洪武薯”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这些只存在于神仙志怪故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到现实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