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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拿眼睛瞅了瞅他,那表情就跟看一个问“皇宫里住的是谁”的外乡人差不多。
“这谁知道。格物院里头的事,咱们老百姓哪搞得清。”老汉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格物院出的东西都管用就是了。牛痘是格物院弄的,仙肥是格物院造的,连那个亩产万斤的洪武薯也是格物院的手笔。我们管它谁写的呢,好使就行。”
道衍不死心,换了个方向:“那格物院的院长是谁?”
“院长?”老汉想了想,“好像姓刘吧。”
道衍眉头一动:“刘伯温?”
“不是不是。”老汉连忙摆手,“刘伯温是丞相,格物院那个是个年轻道士,叫什么来着……”
老汉拍了拍脑门,一时想不起来。
后面一个新来排队的年轻后生忍不住插了句嘴:“您搞错了,刘伯温不是丞相是御史,格物院院长叫陶成道,不过他平时更喜欢搞研究不怎么管事。”
“那管事的是谁?”道衍问。
“管事的确实姓刘,叫刘渊然。”
前面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凑了一句:“就是之前带队去白鹤村治天花的那个刘道长嘛,报纸上登过。”
后生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今年才十九岁。”
道衍愣了。
才十九?
一个十九岁的道士,已经是格物院实质上的管事人了?
“你别看人家年轻,”后生来了精神,“格物院出的那些东西,从牛痘到仙肥,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十九岁怎么了,甘罗十二岁还拜相呢。”
道衍没接这茬。
十九岁当上这个位置不是不可能,朝代初创,破格用人的事多了去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十九岁的道士,写得出墙上那些告示?
不可能。
那些告示里对“细菌”“病毒”的阐述,对牛痘原理的解释,字面上是大白话,底下压着的学问深不见底。
一个十九岁的人,哪怕是天纵奇才,也积累不出那种厚度。
刘渊然是格物院的管理者不假。但管理者和幕后真正的“脑子”,未必是同一个人。
这位刘渊然身后,一定还有一位老师。
会不会是那个陶成道?
道衍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个陶成道陶院长,他擅长医术?”
后生挠了挠头:“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不过陶院长擅长的东西嘛——”
他没继续说,而是抬起手,朝天上指了指。
“您自己看。”
道衍抬头。
一个硕大的球形之物悬在半空中,
球体稳稳地挂在天上,缓缓往东移动。
“火囊云霄辇!”道衍脱口而出。
报纸上没刊登过这东西,但自从去年北伐,这东西的名号就在苏州传开了。
苏州的富商豪绅里头有不少人专程跑来京城,花上几百两银子坐这玩意儿上天转一圈。回去之后逢人便吹,把那体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览众山小,什么飘飘如羽化登仙。
道衍在苏州听那些人描述的时候,心里已经大致推算出原理了——无非是一个放大了几百倍的孔明灯。
热气往上走,兜住热气的囊足够大,就能把人托起来。
道理不复杂,《淮南万毕术》里就有“艾火令鸡子飞”的记载,一个蛋壳都能飘起来,换成更大的囊,托个人有什么稀罕。
但想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个东西就在头顶,离地面少说几十丈高。球囊的颜色是明黄和朱红相间,在日头底下格外扎眼。
吊篮晃都不怎么晃,稳得离谱。
道衍能看见篮子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正朝底下挥手。地面上有几个孩子追着那东西跑,边跑边喊,欢天喜地的。
路上行人倒是没几个抬头看的——大概看多了,不稀罕了。
道衍仰着脖子杵在那儿。
一旁的老汉见他看得入神,笑了:“大师不用一直看,京城每天都有飞,我们都习惯了。”
道衍把头低回来。脖子有点酸。
后生又补了一句:“陶院长以前是做火器的,炸药、火炮、什么都造,花了几十年时间,一直在研究怎么上天。听说这火囊云霄辇就是他琢磨出来的。头一回试飞的时候,就是他主动要求坐篮子里上去的,胆子是真大。”
道衍听完,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问了。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这道理不用谁教,他自己就是活例子——在妙智庵蹲了二十一年,佛经、儒典、兵法、权谋,他什么都读,什么都琢磨,自认为涉猎够广了,但也仅仅是涉猎。
每一门学问要吃透,花的功夫都是以十年计的。
陶成道搞了几十年火器,又造出这么大一个能载人上天的火囊。
光是试飞、改进、计算囊体怎么做、吊篮承多重、火源怎么控制——这里头随便拎一个环节出来,都够一个人钻研半辈子的。
这种人,不可能同时还去研究什么“细菌”“病毒”。
术业有专攻,说的就是这个。
道衍又试问了一句:“格物院除了这位陶院长和刘道长,还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后生想了想:“这就不晓得了。听说里头现在有几十号厉害的人物,擅长各种东西,但具体都是谁以及擅长什么,没人说得清。”
“我倒是听到过一个说法,”抱着孩子的妇人压低了嗓门,带着点炫耀发现秘密的得意,“说格物院背后有高人。”
道衍来了兴趣:“什么高人?”
“不知道。反正京城里有传言,格物院那些东西其实都是一个人捣鼓出来的,是这人在后面指点格物院的人制作这些东西。至于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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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微微摇头。
“谁也说不准。有人说是刘伯温,有人说是宋濂,还有人说是陛下自己,在梦中得到天神传授。”
道衍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越问越模糊,只能听到一些传言,说明这件事肯定是朝廷刻意遮掩,真正的知情者本来就极少。
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
急不来。
队伍缓缓前进,很快轮到道衍。
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刚走,孩子哭得震天响,被他娘拍着后背哄了两下就不哭了。
道衍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胳膊,只有几个极小的红点。
他犹豫了一下。
之前在苏州,他对牛痘的说法半信半疑。但方才排了这小半个时辰的队,前前后后看了几十个人接种,男女老幼都有,没一个出事的。
墙上告示写的道理他虽然无法验证,但至少能自洽。
再说了,万一真碰到天花,总不能靠念经挡。
道衍撸起袖子,把左臂伸出去。
操作的医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下巴上有一颗痣,手指又粗又短,但动作极稳,面上带着笑:
“大师别紧张,就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竹签尖端在他胳膊上浅浅刺了几下。
确实跟蚊子叮差不多,微微有些刺痛。
“好了。”医士把用过的竹签丢进旁边一个盆里。“过两天可能会起几个小痘子,不要抓,等它自己消,也可以来我们这里回收痘液,能拿到一些奖励。如果发热也不用怕,正常反应,两三天就退了。”
道衍点了点头,顺着话头往下问:“施主手艺不错,这套操作是跟谁学的?”
医士手上没停——他已经在招呼下一个人了,边擦手边答:“太医院和格物院统一培训的。我们这批一共培训了四十多个人,分到京城各个接种点。”
“培训用的教材是什么样的?”
医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和尚问得也太细了。
“就是印出来的小册子,图文并茂,每一步怎么操作都写得清清楚楚。大师要是感兴趣,休息区那边好像还贴了一份。”
道衍又问:“教材是谁编的?”
“上面发下来的。”
“上面是哪里?”
医士摇了摇头,手指往天上虚虚一指:“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是上面。我们照着做就行。”
道衍谢过医士,走到休息区坐下来。
一个小伙计端了碗温水过来,道衍接过喝了一口。
水烧过的。温热。
休息区的墙上果然贴了一份培训教材的节选。
道衍凑过去看了一眼。
图画得极其详细。
每一步操作都配了图,连竹签怎么拿、刺多深、角度多少、蘸多少浆液,全画出来了。
道衍看着那些图,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
他见过兵书里画的阵图。他见过工匠画的营造图。
但没有一本书——不管是兵书、工书还是医书——把操作步骤精细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给大夫看的。
这是给任何一个识字的人看的。
只要识字,照着图上的步骤一步一步来,就能完成接种。
道衍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端着碗水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苏州那边,大夫给人看病,靠的是师徒传承。老大夫带徒弟,手把手教,起码教个三五年,徒弟才能出师。
一个师父,一辈子能教出三五个比较出彩的徒弟,算多的了。
这边呢?
统一培训,统一教材,四十多个人一批。
不需要名医亲自教,不需要三五年出师,只需要一本足够详细的手册。
道衍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批培训四十个人,一年培训十批,就是四百个人。
分到全国各个府县,用不了几年,每个县都能有几个会种牛痘的人。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把一件原本只有少数人才能干的事,拆碎了,揉进册子里,让任何人照着就能干——这不是在培养大夫,是在把一种能力复刻成千上万份。
道衍喝完了水,站起来。
他走出接种点,回到大街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马车和行人依然各走各的,秩序井然。
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卖烧饼的又跟上来了。
道衍没回头。
他沿着街道走,拦住一个路人问路:
“施主,请问格物院怎么走?”
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师外地来的?也要去格物院门口参观‘四时长春庐’?”
道衍一愣,参观?四时长春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