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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7章 道衍:我真是坐井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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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部员外郎周宪领着道衍出了皇宫,一路往驿馆走。

    周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说话客客气气,官腔打得不重不轻——刚好让你觉得他在尽本分,又不至于烦。

    “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驿馆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条件比不上大寺院,大师凑合住。”

    道衍合十:“有瓦遮头就行。贫僧在苏州住了二十一年的破庙,没什么挑的。”

    周宪笑了笑,没接这话。

    驿馆在宫城东南角外头,隔了三条街。不远不近,步行一刻钟的路程。

    到了地方,道衍扫了一眼。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小天井。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桌上摆了茶壶和几样点心。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中等规格。

    不算好,也不算差。好到让你觉得朝廷重视你,差到让你明白自己还没重要到那个份上。

    这种分寸拿捏,礼部早就炉火纯青。

    道衍看到包袱已经被放在桌上,便转身往门外看了一眼。

    院门没锁。

    但左边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驿馆杂役的衣裳,手里端着个空托盘,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院门和他房间的窗户。

    右边巷口蹲着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支得歪歪扭扭,饼也没几个,但人一直没走。

    暗哨。

    两个。

    道衍收回目光,脸上什么都没露。

    周宪在旁边笑眯眯地问:“大师看房间可还满意?”

    “很好。”道衍说。“就是有个事想问周大人。”

    “大师请讲。”

    “贫僧在京城待着这些日子,能不能四处走走?”

    周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换个说法——我是客人还是囚徒?

    周宪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眨了两下。这是在措辞。

    “大师随意。”他说。“京城繁华,大师难得来一趟,四处看看也好。只要不耽误陛下召见就行。”

    道衍点了点头,又追了一句。

    “怎么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召见?”

    周宪思考了一下,随即答道:“一般会提前一天通知。宫里头会派人来驿馆传话,大师到时候在住处等着就行。”

    “也就是说,没有传话的时候,贫僧的时间是自己的?”

    周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这和尚问话的方式太像审案子了。一句扣一句,每一句都在收窄范围,最后把你框在一个明确的答案里。

    “……是。”周宪点头。“大师自便。”

    道衍合十行礼。“多谢周大人。”

    周宪走了。

    道衍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没动。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提前一天通知召见。也就是说,除了被通知的那天之外,其余时间他至少有半天是完全自由的。

    暗哨有,但门不锁。

    能出门,能走动。

    不是囚徒。

    至少目前不是。

    他没有马上出门。

    在苏州那座破庙里蹲了二十一年,他早就学会一件事——到了新地方,先坐着,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清楚了再动。

    进城的一路上,他看了不少东西。

    街上行人的精神面貌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洪武三年,天下初定,战乱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老百姓脸上还带着那种刚从乱世里爬出来的谨慎。但至少能看到笑脸了——小贩在吆喝,孩子在巷子里跑,茶摊上有人闲坐。

    比他预想的要好。

    苏州那边的消息总是滞后的,传到妙智庵的时候已经走了样。他在庙里只能靠报纸和偶尔路过的商贩拼凑出大明京城的模样。如今亲眼看了,跟拼出来的差不太多。

    道衍翻开随身带的包袱。

    东西不多。两套换洗僧袍,都洗得发白了。一卷《楞严经》,卷角磨得毛茸茸的。三本杂书。

    其中一本不算书——是他自己手抄的《大明生活日报》的部分内容。

    苏州还没有发行《大明生活日报》,只是会把京城送来的报纸张贴出来,供人观看。道衍干脆把每一期自己感兴趣的内容都抄录下来。

    纸张已经被翻得起毛了,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但内容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道衍翻开。

    “种牛痘,防天花。”

    那篇报道他读过不下十遍。

    妙智庵隔壁那个村子,三年前死了十几口人。天花。一个走商带进来的,前后不到一个月,二十几户人家死了三分之一。

    道衍亲眼看过。

    报纸上说,种了牛痘就能一辈子不得天花。只需要在胳膊上把牛痘的浆液涂上去,浅浅地刺几下,长出几个痘子,过几天痘子消了,就行了。

    道衍盯着那行字。

    他不太信。

    二十一年,各种书读下来,他对“太好的事”天然警惕。刺几下就能挡住天花?

    但报纸上说,京城第一批种过牛痘的人全都没事。

    没有一个得天花的。

    道衍合上报纸,起身。

    推开门。

    左边廊柱后面那个“杂役”还在,看见他出来,手里的空托盘往身前挡了挡。道衍走过去,冲他点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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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被发现了。

    但他没承认,只是往旁边挪了两步,装作要去打水的样子。

    道衍没揭穿,径直往巷口走。

    右边卖烧饼的看见他出来,低头拨弄了一下炭火,眼角余光一直跟着。

    道衍走到他摊子前,停下来。

    “施主,烧饼怎么卖?”

    卖烧饼的抬头,脸上堆出笑:“两文一个。”

    道衍摸了摸袖子。空的。

    “贫僧没带钱。”

    “没、没事。”卖烧饼的说。“大师要吃就拿一个,不要钱。”

    道衍笑了一下。“那多不好意思。改天还你。”

    他拿了一个烧饼,边走边啃,转进了大街。

    然后他停住了。

    街面跟他进城时看到的不一样——或者说,他进城时坐在车里没看仔细。

    路面上涂了白漆。

    白色的线条把路面规划成了几个部分。宽的一道在中间,窄的两道在两侧。中间那道宽的上头跑着马车和骑马的人,两侧窄的走着行人。

    道衍啃烧饼的嘴停了。

    路边竖着告示牌,形状做成箭头模样,俗易懂:

    “车马走中道,行人走两侧。”

    “一律靠右行。”

    “虚线处可穿行,实线处不可穿行。”

    “此处人多,车马减速。”

    道衍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走到一块告示牌前面,仔仔细细把上头的字读了一遍。然后低头看地面——果然,有些地方画的是虚线,有些地方画的是实线。

    他又抬头看了看街面——马车和行人各走各的,井然有序,几乎没有争道的情况。

    道衍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歇了脚,也靠在告示牌旁边喘气。道衍搭了句话:“施主,这路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老汉抹了把汗:“两三个月前开始的吧。说是朝廷搞的,叫什么道路规划。”

    “谁的主意?”

    “刘伯温刘大人。”

    道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旁边茶摊上几个闲汉正好在聊这事儿,嗓门还不小。

    “你们听说汤家公子那事儿没有?”

    “汤鼎?谁没听说。”

    “之前那路刚画出来的时候,好多人不当回事。汤鼎那小子更过分,以前就喜欢骑马横冲直撞,路画了线以后,他偏不。不光不走中道,还专门骑马上人行道,甚至逆着走。”

    “管道路的小吏也不敢拦他,那可是汤和将军的儿子。”

    “结果呢?”另一个闲汉嗑着瓜子凑过来。

    “结果不到几天,整个京城都在传——汤家公子是个草包,连马都驾不住,他要往右马偏往左,骑匹马连道都走不对。后来传得更邪乎,说他一骑上马就分不清左右,不是故意走错,是真分不清。”

    “噗——”

    “汤和的脸都绿了。堂堂开国功臣,打了一辈子仗,结果儿子骑马分不清左右?武将里头传开了,都拿这事儿逗乐子,说虎父犬子。”

    “后来呢?”

    “后来汤鼎被他老子揍了一顿,打得三天下不来床。再出门骑马,比谁都规矩。”

    闲汉们哄笑。

    道衍站在旁边听完了,面无表情。

    但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规则定出来容易,让人遵守才是难的。尤其是让那些权贵子弟遵守。朝廷要是下严令,勋贵必然反弹,皇帝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汤鼎违规,没人罚他。连管路的小吏都不拦他。但消息传出去,传的不是“汤鼎违反规矩”,传的是“汤鼎分不清左右”。

    罚一个勋贵子弟,其他勋贵会同仇敌忾。

    笑一个勋贵子弟——其他勋贵只会跟着笑,然后赶紧管好自家孩子。

    不靠刑罚,靠舆论。不靠皇权,靠面子。

    道衍在不由在心中微微叹息。

    他在苏州蹲了二十一年,自认为把天下聪明人的路数都琢磨透了。

    到了京城才发现,天外有天。

    刘伯温。

    道衍在苏州时读过这个人的文章,也听过他的名声。

    浙东大儒,辅佐朱元璋打下天下的两大谋臣之一。

    读文章和看手笔是两回事。

    文章写得好,只能说明脑子好使。

    能把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做到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遵守规矩,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道衍站在街边,忽然觉得自己在苏州那座破庙里的二十一年,像是在井里看天。

    看到的那块天是真的。但太小了。

    他后背闪过一道凉意,不是害怕,是兴奋。

    京城的水,比他想的深。

    道衍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看街道两头,向路边一个老妇人合十问道:“施主,请问最近的牛痘接种点在哪个方向?”

    老妇人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过两个路口,右拐,有个棚子,挂着白布旗的就是。”

    道衍道了声谢,沿着人行道往东走。

    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卖烧饼的收了摊子,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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