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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站在偏殿中央,等着朱元璋的回答。
朱元璋没有马上接话。
而道衍心里有个念头在疯长。
他在苏州那座破庙里蹲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他背过的经文摞起来比他人还高,读过的各种书籍能装满两口大缸,写过的诗被师兄弟们嫌弃“不像出家人该写的东西”。
他等了二十一年,等一个机会。
如果朝廷只是征辟他去京城当个僧录司的官,他会拒绝。那种活,换谁都能干。
但出使日本不一样。
大明开国不过几年,第一批使臣被杀,举国震怒。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使日本的人,不管成败,都会被写进史书里。
青史留名。
道衍攥了一下袖子里的手指,又松开。脸上一点都没露。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道衍微微欠身。
“但你问错了。”朱元璋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口吻,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什么和尚,什么刀——咱两个都要。”
道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收住了,但朱元璋捕捉到了。
“陛下的意思是——”
“该念经的时候念经,该杀人的时候杀人。”朱元璋说得直白。“你不是说佛渡众生、谋士渡君王吗?那到了日本,你既渡日本百姓,也渡咱的使团。”
道衍合十。
“那贫僧去。”
干脆利落。
朱元璋多看了他一眼。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来京城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不,可能更早。可能在接到召见旨意的那一刻,这个和尚就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情况推演了一遍,把答案准备好了。
“坐。”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道衍没客气,撩起僧袍下摆坐了下来。姿态端正,但不僵。
“既然要去,有些事咱提前问你。”朱元璋身子前倾。“日本现在是什么局面,你知道多少?”
“贫僧没去过日本,手头也没有朝廷的资料。”道衍说。“但可以猜。”
“猜?”
“陛下容禀。”道衍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分量的。“贫僧在苏州时,读过一些前朝海商的札记,也跟几个曾经跑过日本航线的老船工聊过,对日本有所了解。有几件事拼在一起,能看出些门道。”
“第一件事,怀良的身份。”
朱元璋眉头微动。
“陛下在报纸上刊登过怀良那封回信。”道衍说。“那封信里有个破绽,不知陛下注意到没有。”
“你说。”
“怀良在信中自称——日本国王怀良。”
道衍停了一下,看朱元璋的反应。朱元璋面无表情,没接话。
“日本的制度,贫僧在前朝僧录和海商手札里都翻到过。日本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不叫,叫。这个称号传了几百年,几十代人,日本人看得比命还重。”
“怀良如果真是日本的天皇,那封信里绝不会只称。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天皇称号亮出来——那是他最大的底牌,对外邦交涉时没道理藏着掖着。”
道衍的三角眼微微眯起。
“这说明,怀良给自己安一个的名头,是往大了说。往大了说,恰恰证明他不够大。”
朱元璋没有说话。
之前,李先生就说过——日本现在是南北朝对峙,怀良只是南朝的一个亲王,不是整个日本的主人。
而道衍,从一封公开刊登的信件里,自己推出了同样的结论。
一个苏州小庙里的穷和尚,没有朝廷的情报网,没有兵部的档案库,就靠几张报纸和几本旧书,把怀良的底细扒了个干干净净。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地重新估量眼前这个人。
“那依你看,这个怀良是什么身份?”
“肯定不是天皇。”道衍答得很快。“最多是割据一方自封为王,手里有兵,占了几块地盘,在自己的地盘称王称霸。但他头上一定还有人压着。”
“何以见得?”
“那封回信的语气。”道衍说。“贫僧读过不少国书往来的手抄稿。真正坐稳了天下的君主,写给外邦的信,哪怕是骂人,骂得也从容。怀良那封信不一样——底气不足的人才需要靠嗓门大来壮胆。”
“他杀大明使臣,也是同一个道理。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杀使臣来立威。杀使臣这种事,只有一种人干得出来——急着证明自己不好惹的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
他在心里把道衍的推断和李先生之前透露的情报一条一条对过去。
方向完全吻合。
但李先生是谪仙人,能知过去未来。这个和尚是肉体凡胎,凭着自己掌握的那点东西硬生生推出来的。
幸亏这和尚是被他召进京城的,不是被别人找去的。
“继续说,你还猜到什么。”
道衍合十行礼,继续说道:
“怀良不是天皇,但他居然敢杀外国使臣,要么真正的天皇是个摆设,要么——”
“天皇管不了他。甚至,可能不止一个天皇。”
道衍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贫僧翻过宋元时期日本僧人来华的记录。元末那些年,来大明求法的日本僧人明显少了,而且来的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日本太平,有的说日本在打仗。同一个时期,同一个国家,两种说法。只有一种解释:日本不是一个整体。它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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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贰冬资提供的情报里说得清清楚楚——日本分成南北两朝,北朝在京都,南朝在吉野。怀良亲王属于南朝势力。
道衍没看过那些情报。
他是自己推出来的。
“第三。”道衍竖起第三根手指。“既然日本分裂,怀良杀大明使臣就不是冲大明来的——是做给国内的人看的。你看,我连大明都不怕,你们还敢跟我对着干?”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忽然问:“那你觉得,大明该怎么办?”
道衍没有丝毫犹豫。
“扶一方,打一方。”
“日本既然分裂成至少两股势力,大明就不必跟整个日本为敌。找到怀良的对头,给个名分,并稍微支援一些钱粮,让他们自己打。大明在旁边坐收渔利。”
“打赢了,大明是怀良的对头的靠山,这个人名义上必须对大明俯首称臣。打输了也不亏——反正死的不是大明的兵。”
道衍把三根手指收回去,双手拢入袖中。
“当然,这只是贫僧的粗浅猜想。具体局势如何,还要看朝廷掌握的情报。”
朱元璋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道衍说的和少贰冬资提供的情报对了一遍。
方向完全吻合。
甚至有些地方,道衍想得比少贰冬资说得还透。少贰冬资是身在局中的人,他说的是事实。道衍是局外人,他看到的是棋盘。
朱元璋的后背贴着椅背,面上不动声色。
当年刘伯温第一次给他献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感觉——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
李先生说得没错。
这个人,确实能搅动天下。
“行了。”朱元璋站起来。“你先住下,礼部会安排。出使的事,后头再跟你细谈。”
道衍起身,合十行礼。
“陛下。”
“嗯?”
“贫僧有一事想问。”
朱元璋看着他。
道衍的三角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陛下是怎么知道贫僧的?苏州妙智庵那种地方,连苏州本地人都没几个知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
“有人提过你。”
“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朱元璋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退下吧。”
道衍没有追问,再次合十,转身跟着引路的太监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不急不缓。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没有继续批折子。
他盯着门口,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
马皇后从侧门进来。
“重八,如何?”
朱元璋收回目光。
“此人可用。”
马皇后在他旁边坐下来,等着下文。
朱元璋顿了顿,又加了四个字。
“但须防之。”
马皇后没有意外的神色。
“你打算怎么用?”
“出使日本的使团,以沐英为主,道衍为辅。”朱元璋说。“佛法上的事让他出面,军事和外交沐英说了算。”
“他肯当辅?”马皇后问了一句。
朱元璋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
“他肯不肯,得看缰绳在谁手里。”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写给沐英的亲笔信。
前面大半页写的是正事——使团的人员配置、出发时间、到了日本之后先接触北朝的路径、需要带的礼物清单、少贰冬资的安排。
写到最后,朱元璋的笔停了一下。
他另起一段,字迹比前面小了一圈,写得也慢了些。
“此番出使,随行有僧人道衍。此僧才高志远,通晓儒释道三学,兼修兵法权谋,见识非常人所及,可为臂助。”
写到这里,朱元璋蘸了蘸墨,又添了一句。
“然不可使其独断。凡事你拿主意,只让他出主意。你是将,他是参谋。将与参谋的分寸,你比我清楚。”
笔尖又停了片刻。
朱元璋盯着纸面,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墨迹比前面重了些。
“若此人有异动,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