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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跟在李去疾身后,沿着青石路往工坊走。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晃眼,蓝玉眯着眼睛,一手搭在腰间佩刀上,活像个不务正业的镖师。
他已经收到了回信。
赵青山那件事了结了,皇上没有为难那十一个人。
那卷羊皮纸的情报也已经送到京城,赵青山在工坊里干活比以前更拼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蓝玉的心情松快了不少。
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蓝玉抬头,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影——都尉府密探安排的暗哨之一,乔装成跑腿小厮的模样,瘦瘦小小,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那人小跑过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趁着旁人不注意,把油纸包塞到蓝玉手里,低声说了句“京城加急”,转头就走了。
蓝玉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快又来一封信?还这么急,都不等他独处时再交。
他放慢脚步,拉开和李去疾的距离。锦书正在前头跟李去疾说工坊今天的安排,蓝玉趁这工夫不动声色地拆开油纸包。
里头是一封密信,火漆完好,印记他认得——东暖阁专用的。
蓝玉单手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前半段再次强调赵青山那边的安排,他之前送上去的情报已经移交兵部,让他继续盯着后续批次,做好李先生身边的安保。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后半段却让蓝玉愣了一下。
朱元璋问的是一个和尚。
道衍。
信里还说了缘由——大明要出使日本,使团里需要一位高僧。朝廷物色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陛下忽然想起李先生曾经提过这个苏州妙智庵的和尚,想让蓝玉找机会问一问。
蓝玉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什么和尚,值得皇帝亲自过问?
他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蓝玉对和尚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和尚就是念经的、化缘的、偶尔能治个跌打损伤的。至于什么高僧大德,在战场上挡不了一支箭。
但皇帝问了,那就得办。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李去疾的背影,决定等人忙完了再说。
原本,蓝玉是十分期待来酿造工坊的。
他知道味精是在这里生产的。能生产出那么鲜美东西的地方,气味肯定好闻。
结果跟着李去疾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一股子怪味熏了个趔趄。
“这什么味儿?”蓝玉捂住鼻子。
“发酵。”李去疾头也不回,脚步不停。“习惯就好。”
蓝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李老弟。”蓝玉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我就想问一件事。”蓝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味精那玩意儿,我吃过,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怎么做出来的地方,是这个味儿?”
李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蓝老哥,你吃过酱油吧?”
“当然。”
“酱油是黄豆发酵出来的。你知道怎么做的?”
蓝玉摇头。他是武将,哪有工夫去逛酱坊。
“我这里面也有酿酱油,味道比门口这儿冲十倍。”李去疾朝工坊内指了指。“发酵这个东西,你可以理解成——让粮食烂,但烂得有讲究。烂对了方向,出来的就是好东西。烂错了方向,那就真烂了。”
蓝玉皱着眉消化了一下这番话。
“所以味精……是粮食烂出来的?”
“差不多。”李去疾往前走,语气轻描淡写。“粮食里有一种东西叫谷氨酸,人舌头尝到它就觉得鲜。发酵的过程就是把这个东西逼出来。”
蓝玉听不懂什么谷氨酸,只能无奈说道:
“难怪你不让外人进工坊。”
“为什么?”
“谁闻了这味儿还想吃味精?你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李去疾笑了一声,没接话。
锦鱼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蓝大人,您要是闻到酿醋的那种类似汗臭的味道,以后可能醋也不想吃了。”
蓝玉的脸垮了。
“别说了。”
工坊里热气腾腾,十几口大缸排成两排,每口缸上都盖着厚布。戴着口罩的工匠来回穿梭,有人在搅拌,有人在记录,还有人蹲在一排小坛子前面,拿竹签往里头探,凑到鼻子前闻一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鉴什么绝世美味。
蓝玉看看那些坛子,又看看工匠们的表情,动了动鼻子。
他有些怀疑是自己鼻子出了问题。
李去疾在工坊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挨个检查了所有缸。研发部的年轻人跟在后面汇报,说上个月那批配方出鲜率高了一成多,但放久了会发苦。
“发苦是温度控制的问题。”李去疾打断他。“发酵到第三天,温度不能再升了,要降下来。具体降多少,我待会儿写给你。”
“琉璃工坊做的空气温度计精度还不够,你们测温度的时候多用几个,或是用同一个多测几次,防止出错。”
“还有,豆子的浸泡时间再延长两个时辰试试。上次那批偏咸,不是盐放多了,是豆子没泡透,内里的蛋白质没充分析出。”
年轻人拼命点头,在纸上刷刷刷地记。
蓝玉听不懂什么蛋白质,也不想懂。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李去疾一会儿蹲下来闻坛子,一会儿用竹签蘸东西放到舌尖上尝,一会儿又拿过工匠手里的搅拌棍亲自搅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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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看到李去疾这个样子,蓝玉心里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位爷明明是谪仙人。
随便拿出一样东西就能改变天下格局。
结果蹲在一堆臭烘烘的缸前面,研究怎么让味精更鲜。
终于等到李去疾走出工坊,在休息区的石凳上坐下来,三个侍女围上来伺候他擦汗喝水。
蓝玉也坐下了。
“李老弟,有个事儿想问你。”
“请说。”
蓝玉斟酌了一下措辞。
“京城那边来信,说朝廷打算派使团去日本,使团里需要带个和尚。”
李去疾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
“带和尚?”
“对,日本人信佛,带个高僧过去显得有诚意。”蓝玉把信里的意思大致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朱元璋的身份,只说“马老爷听你提起过一个和尚,好像很厉害,只是没什么名气。”
“就是那个叫道衍的和尚,苏州那边的,想问问李老弟你了不了解这个人。”
李去疾放下水碗。
蓝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到,但一直没想好怎么回答。
“道衍。”李去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不认识。”李去疾说。“但我听说过。”
蓝玉等着他往下说。
李去疾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墙角,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蓝老哥,你知道有一种人,天生就不安分。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不安分——是那种骨子里就觉得自己该干大事的人。这种人要是生在乱世,能当开国功臣。生在太平年月——”
他顿了一下。
“也能把太平年月搅成乱世。”
蓝玉的眉毛挑了起来。
“有这么邪乎?一个和尚而已。”
“他不只是个和尚。”李去疾的语速比平时慢,“这个人,极聪明。能做大事,也能闯大祸。”
蓝玉皱眉。
“用好了,是一把绝世利刃。用不好——”李去疾顿了一下,“刃口朝里。”
蓝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一个和尚,能闯什么大祸?”
“蓝老哥,你见过的和尚太少了。”李去疾又喝了一口水。“有些和尚,心里装的不是佛经,是天下。”
蓝玉不太舒服。他是武将,最烦这种半吞半吐的说话方式。
“那你说清楚,这人到底能不能用?”
“能用。”李去疾的回答倒是爽快。“而且很好用。他那颗脑袋里的东西,治理一州之地绰绰有余。谋略、权术、识人用人,样样拿得出手。”
“这么厉害?”蓝玉将信将疑。“一个窝在苏州小庙里的和尚?”
“你蓝老哥当年不也是从底层小兵干起来的?庙大庙小说明不了什么。”
蓝玉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接话。
“不过——”李去疾话锋一转。
蓝玉竖起耳朵。
“让他去日本,倒是合适。”
“怎么说?”
李去疾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蓝玉差点没当回事。
“离大明远一点,反而能发挥长处。”
蓝玉愣住了。
这话听着没毛病。出使日本,本来就是去远的地方,说“离大明远一点”好像就是在描述事实。
但他品了品,总觉得味道不对。
“李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人在大明待着反而不好?”
李去疾笑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
“蓝老哥,你回信的时候,就把我说的这些告诉京城那边就行了。用不用他,京城的大人物自己拿主意。我就是个做买卖的,高僧不高僧跟我没关系。”
“不对。”蓝玉盯着他。“你刚才说刃口朝里,这什么意思?意思是他有可能对大明不利?”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去疾看了蓝玉一眼。
那个眼神让蓝玉心里一紧。不是警告,不是烦躁——像是知道什么不能说的事,怕说了惹祸,又怕不说害人。
“蓝老哥。”李去疾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有些人天生就是棋手,不是棋子。你把他放在棋盘上,他不会老老实实待着。他会琢磨怎么翻棋盘。”
蓝玉后背微微发凉。
“道衍就是这种人。”李去疾说完,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这也正是他值钱的地方。出使日本,面对的是另一个棋盘。让一个棋手去跟另一个棋盘上的人博弈,再合适不过了。”
“关键是——”
“别让他闲着。闲着的棋手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