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今年年初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崔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大明境内，凡是叫得上名号的高僧，给我列一份名录，今天之内送到东暖阁。”

    崔亮揉着眼睛领了旨，办事倒快，中午之前就亲自送来一份名录，洋洋洒洒三十多人，从应天府到两广，把各大名刹有头有脸的和尚扒了个遍。

    大明境内佛法精深、有名望的高僧，全列出来了。

    朱元璋坐在案前，一条一条往下看。

    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了。

    崔亮看到朱元璋的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要一份“大明境内有名望高僧名录”，但他知道，自己呈上来的这份名录，皇帝显然不满意。

    朱元璋又看了几行，转头看向崔亮，问道：“你们礼部就不能多找几个年轻点的？”

    崔亮苦着脸：“陛下，但凡佛法精深、名望够高的，确实都上了年纪……年轻的僧人，资历浅，在佛门中大都说不上话……”

    “行了，退下吧。”

    崔亮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又重新开始审视名单。

    第一个，天界寺住持宗泐。七十二岁。

    朱元璋认识这老和尚，的确是高僧中的高僧，佛经讲得通透，在南方丛林里声望极高。

    但七十二了。

    从大明坐船到日本，就算用“仙船”，海上少说颠簸半个月。这把年纪扔到船上，来回折腾一趟，只怕命都要没半条。

    划掉。

    第二个，灵谷寺的慧广大师。六十九岁。

    也老。

    第三个，报恩寺的净觉。五十八。年纪倒还行。但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性情孤僻，不善言辞，终日闭关，不见外客。”

    划掉。

    翻了十几个，不是年纪太大，就是脾气古怪，要不就是那种只会念经不会说人话的。

    有一个倒年轻，三十出头，灵台寺的什么法师，履历上写着“辩才无碍，舌灿莲花”。

    朱元璋眼睛一亮，再往后看——“去年秋与某县令争论因果，口出狂言，惹得县令大怒，险些下狱。”

    朱元璋：“……”

    嘴是挺能说的。就是方向不太对。

    他把册子合上了。

    马皇后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还没选出来？”

    “选个屁。”朱元璋把册子往前一推。“要么太老走不动路，要么太怪见不了人。这是出使日本，不是去庙里烧香拜佛，光会念阿弥陀佛有什么用？”

    马皇后坐下来，翻了翻那份名录。

    “高僧不光要懂佛法。”她说。“还得有胆魄。到了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变故，他得能随机应变。可惜格物院的那个刘渊然是道士，不然正合适。”

    朱元璋苦笑了一声。

    刘渊然确实是个人才，胆子大、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格物院让他管得井井有条，跟各路官员打起交道来也是滑不溜手。

    但他是道士。

    日本人信佛不信道，带个道士过去，那不是对牛弹琴？

    总不能让道士假扮和尚。

    他又把册子翻开，想着能不能矮子里拔高个。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册子上有什么新发现。

    而是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几个月前。

    那会儿他还在江宁县的马府里，和李去疾一起吃饭。具体是哪天记不清了，但场景记得很清楚——李先生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些。

    聊到什么来着？

    好像是聊和尚。

    对，是因为提到了寺庙。当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什么庙里的素斋好吃，李先生就接了一句：“说到和尚，我倒想起来一个厉害的。”

    朱元璋问他：“哪个和尚？”

    李先生端着酒杯，表情有些古怪。不像是随口一说，更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道衍。苏州那边的，法号道衍。”

    朱元璋记得自己当时追问了一句：“这人怎么厉害了？”

    李先生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朱元璋对沉默很敏感。

    “怎么说呢。”李先生放下酒杯，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这个人……佛法好是好，但他不只是个和尚。他是那种——能搅动天下的人。”

    说完这句话，李先生就岔开话题了。

    岔得很快，快到朱元璋觉得他是有意的。

    当时朱元璋就觉得不对劲。

    李先生对人的评价从来很随意。但他提到这个道衍的时候，语气完全不一样。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种感觉，像是明明知道很多，但故意只说了一句。

    朱元璋当时就记在心里了，之后暗中吩咐人去查。

    结果——

    姚广孝，法号道衍。苏州人。三十五岁。苏州妙智庵常驻僧人。幼年出家，师从多位高僧，通晓典籍，擅长作诗。

    仅此而已。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和尚。没有什么赫赫名声，没有什么惊天事迹，甚至连住持都不是。

    就是一座小庙里的一个和尚。

    朱元璋当时看完这份卷宗，大失所望，就把这事搁下了。

    但现在重新回想起来，越想越不对劲。

    朱元璋翻出案头积压的旧文书，从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

    朱元璋把卷宗递给马皇后。

    马皇后接过来，展开细看。

    “姚广孝，苏州长洲县人，元至正八年剃度于妙智庵。”她念出声，一行一行往下扫。“通儒释道三学，兼修兵法，善诗文……跟相士袁珙交游甚密……”

    她翻到最后，上面附了几首道衍写的诗，是当时调查的人誊抄回来的。

    第一首写的是登高望远，笔力刚猛，全无寻常出家人的淡泊之气。

    第二首更有意思——讲的是读史书有感，直言不讳地评点古今成败，口气之大，不像和尚，倒像个指点江山的谋士。

    最后一首更是杀气腾腾。

    马皇后抬头看着朱元璋。

    “这不像出家人写的。”

    “对。”朱元璋重新坐下来，盯着那份卷宗。“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一个和尚，写的诗比武将还杀气重。”

    “但你当时没在意？”

    “没在意。”朱元璋承认得痛快。“一来没名气，二来李先生也不肯多说。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提。”

    马皇后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备注着一行小字：此人履历中无任何异常，暂无关注价值。

    她合上卷宗，放回桌上。

    “重八，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

    “你说。”

    “这份卷宗——”马皇后停了一下，“你让人查的是他的身份和背景。查的是他有没有。”

    “对。”

    “但李先生说他厉害，说的不是身份和背景。”

    朱元璋愣了一下。

    “李先生说他能搅动天下。”马皇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能搅动天下的人，在天下太平的时候，你查他的档案，当然查不出什么来。”

    朱元璋没说话。

    马皇后继续说：“三十五岁。精通儒释道三家。兼修兵法。诗文写得杀气腾腾。跟相士交往。窝在苏州一个小庙里——”

    她看着朱元璋。

    “这个人不是不想出头，是等不到一个出头的机会。”

    朱元璋慢慢把气吐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合适。”

    “我的意思是，李先生很少用那种语气说一个人。”马皇后端起银耳羹递给他。“你回忆一下，李先生跟你聊了这么多次，他什么时候用搅动天下来形容过谁？”

    朱元璋接过碗，没喝。

    他仔细想了想。

    李先生夸人就夸，损人就损，从来不藏着掖着。像那天那种语气——说了一句就赶紧收住，像是怕说多了——从来没有过。

    “行。”朱元璋把碗搁下，站起来。

    “来人。”

    门外太监应声而入。

    “传旨，派人去苏州妙智庵，请一个叫道衍的和尚进京。客客气气地请，别吓着人家。告诉他，朝廷有要事相商。”

    太监领旨退下。

    朱元璋又叫住他：“回来。”

    “再传旨礼部——出使日本的船只、礼物、随行人员，一个月内给我备齐。清单明天就往上呈。误了期限，礼部尚书自己写辞呈。”

    太监飞奔而去。

    朱元璋坐回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写给蓝玉的第二封信。

    这封信比上一封短得多。前头几句是交代正事——赵青山那十一个人继续盯着，后续蒙古谍报的批次情报已经移交兵部，让蓝玉做好李去疾身边的安保。

    写到最后，朱元璋的笔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在信末加了一行字：

    “替我问李先生一句话——道衍和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