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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接过信，快步退下。
朱元璋站在窗前，背着手，盯着夜色看了好一会儿。
“可惜了。”
马皇后正在收拾桌上的食盒，听到这话抬了抬眼。“可惜什么？”
“要是去年就出这档子事，北伐的时候手里多一把刀子，何止打成那样？”朱元璋转过身。“蒙古人的谍报网摆在眼前，要是利用得好，元顺帝那条老命都跑不掉。”
马皇后知道他说的是洪武二年那场北伐。
大获全胜，攻破上都，收复了自后晋时期被割让的燕云十六州，把北元彻底赶进草原。
但元顺帝跑了。带走了几万精锐骑兵，缩进草原深处。
北元还在。王保保还在。草原上的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燕云十六州是收回来了，可北边的边防压力反而更大了——原来蒙古人自己守着那片地，现在换成大明守，几千里边境线，处处要屯兵，处处要修堡，国库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北边淌，去年第一次功德募捐的银子，大部分都用在这上面。
马皇后帮朱元璋倒了杯茶，笑着说道：“早一年晚一年的事，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纠结，我是——”
“你是馋。”马皇后一句话堵上来。
朱元璋的脸一僵。
马皇后笑了一声：“重八，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心里那点弯弯绕我还不清楚？你现在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去年的仗，你想的是下一仗。”
朱元璋没否认。
“迟早要再打。”马皇后语气平静。“蒙古人不会因为输了一次就老实。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如今这批情报攥着，下次北伐的时候，总能用得上。”
朱元璋喝了口茶。
“下次北伐……起码得明年。”
“今年不行。”他放下茶碗。“今年有一件事必须先办妥。”
马皇后接话：“日本？”
她这几天，就发现朱元璋经常研究日本地图，以及研究那个日本俘虏吐露的情报。
“对。”
朱元璋走到墙上挂的那幅舆图前。
那是李去疾当初画的日本地图的复制品，标注了日本列岛的大致位置和几处关键矿藏，朱元璋在上面加了不少自己的批注，密密麻麻的。
“佐渡，石见。”他的手指点在两个位置上。“这两座矿山拿不到手，后面的仗全是空谈。”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张图。
“打仗打的是钱粮。”朱元璋的手指从日本划回大明北境。“北边几千里防线，一年光维持的开销就让户部叫苦连天。要打草原，想储备充裕的军饷，只怕要花上十几年时间。”
他又把手指划向西南。
“还有云南。梁王在那儿缩了好几年了，该清了。但那地方山高路远，后勤补给的花销比打仗还大。没有足够的银子，连粮草都运不进去。”
朱元璋转过身，靠在舆图旁边。
“日本这两座矿山的金银一旦开采，加上今年开始推广的洪武薯，只要过个一两年，够我养二十万精兵。到时候草原和云南，两路并进都使得。”
马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
“你说得轻巧。”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日本的金银矿，那是人家的东西，你拿什么由头去拿？总不能直接派兵打过去吧。”
“当然不能直接打。”朱元璋摆手。“忘了和你说了，李先生已经给我出了主意了，先出使北朝。”
“日本现在南北两个朝廷对着干，北朝的足利义满年轻气盛，正琢磨着怎么压倒南朝。咱们派人出使北朝，摆出大明上国的姿态要他给个态度，处理怀良亲王杀死大明使臣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
“要是北朝出兵攻打南朝，那最好。要是不肯出兵，那大明自己出兵攻打南朝天经地义。”
马皇后听明白了，不管北朝怎么做，大明都有利可图。
“人选呢？”她问。
“少贰冬资必须带上，他是日本贵族，门路、风土人情，没人比他更熟。当向导没得挑。”
“领队我想让沐英去。”
听到这个名字，马皇后下意识点点头。沐英是她和朱元璋的养子，从小跟在身边长大，这孩子确实是个能当大任的。
“我原本就打算让他将来当主帅领兵攻打日本。这次先让他去走一趟，摸摸底。地形、兵力、港口，心里有个数。等真打起来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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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皇后点头：“沐英去我放心。这孩子稳当。但使团的护卫呢？路上不太平。”
“朱亮祖。”
马皇后的眉头皱了一下。
朱元璋看见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家伙是个滚刀肉，脾气臭，手脚也不干净。但上回敲打过他之后，大半年没再给我添堵。让他去负责护卫，一来他确实能打，二来以后攻日本总得让他带一路兵马，提前去看看也省得抓瞎。”
“你就不怕他在日本惹事？”
“怕。”朱元璋承认得干脆。“但英儿跟他搭档，我就没那么担心。英儿那孩子，别看平时不声不响的，手段不比老油条差。朱亮祖那种人吃软不吃硬，英儿不跟他硬顶，该给面子给面子，该敲的时候三两句话就能拿捏住。”
他停了停。
“再说了，我临行前单独敲打他一顿——这趟差事办砸了，回来不是降职和关禁闭的问题，是全家跟着吃瓜落。他就算再混不吝，也得掂量掂量。”
马皇后没再反对。
“武的够了。文的呢？”她问。
朱元璋皱起眉，踱了两步。
“我正在考虑，要让北朝觉得咱们不是来压人的，能好好谈。”
“带几个僧人去。”马皇后忽然说。
朱元璋停下脚步。
马皇后翻出一叠文书——都是少贰冬资提供的关于日本的情报，她亲手整理过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朱元璋看。
“日本举国崇信佛教。上到天皇、将军，下到百姓，有些佛寺的影响力比官府还大。他们的国王退位之后还会出家当和尚。”
朱元璋的眼睛眯起来。
“你的意思是——有些和尚在他们那儿比大臣还管用。”
“对。”马皇后把文书合上。“你派武将过去，人家看到的是兵。你派高僧过去，人家看到的是诚意。出使北朝，目的是挑动他们去对付南朝的怀良亲王。这种事靠武力威逼，北朝未必买账。但有高僧出面，用佛法的名义搭桥，双方先坐下来谈，再慢慢引导——北朝就算心里不情愿，面子上也下得来台。”
朱元璋忍不住拍手，赞叹道：
“妹子，你就是我的二当家。”
马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瞪了他一眼：“什么二当家，说得咱们跟张麻子那群山贼一样似的。”
嘴上这么说，马皇后心里却感到很欣慰，
她明白，朱元璋的意思是，他想成为张麻子那样的人物。
“张麻子那群山贼又怎么了？”朱元璋嘿嘿笑起来，“当年咱们不也是——”
“行了。”马皇后打断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正事还没说完。僧人带谁？”
朱元璋思索了一下，说道：
“这事不能随便找个和尚凑数。得是真有道行的，佛法精深，在大明境内就有名望。那边僧人听说了，自然高看一眼。”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沐英、朱亮祖、少贰冬资、高僧待定。
写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
“妹子。”
“嗯。”
“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里。”朱元璋放下笔。“日本这步棋，不怕别的，就怕一样——时间。”
马皇后看着他。
“北边的蒙古人不会干等着。王保保那老狐狸，一旦喘过这口气，肯定会试探边境。使团必须尽快出发。最好今年大明军队就能在日本站稳脚跟。一旦拖到明年开春，北边很可能先动手，银子全得砸在北方防线上，大明两线作战，日本的战事就不好说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所以这几个月，什么都不能出岔子。沐英那边要交代清楚，朱亮祖要盯紧了，少贰冬资的身体也得养好——这几天他忽然得病了，海上颠簸半个月，别到地方人就废了。”
朱元璋又转向舆图。
“还有这边。”他手指越过日本的西侧，一直划出地图之外。
马皇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李先生提过的，跨越大洋才能到达的地方。遍地都是大明没有的作物和矿藏。
只要到了那里，不但能得到无数黄金，还能找到“土豆”和“玉米”这两种神物。
“那地方太远了。急不来。”朱元璋收回手。
“先把眼前这步走稳。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