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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接过那卷羊皮纸，交给李去疾。
李去疾掂了掂，没打开。
他转手递给蓝玉。
蓝玉往后退了半步，没接。
“李老弟，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蓝玉的声音有点发紧。
“知道。”
“那你还往我手里塞？”他盯着那卷羊皮纸，像看一团要炸的火药。“这要是送到京城，那是泼天的军功。敌国谍报网的联络暗号、接头地点、后续批次的行动计划——这种东西，够封侯的。”
“那不正好？”李去疾把羊皮纸往他怀里一拍，“拿着。”
蓝玉愣住了。
“李老弟，你——”
“蓝老哥，我跟你说实话。”李去疾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跟商量晚饭吃什么似的。“我这个人，不擅长打打杀杀的事。谍报、军功、边防布局，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就是废纸一张。到了你手里，那才叫物尽其用。”
蓝玉攥着羊皮纸，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争功的、抢功的、杀人灭口独吞军功的。唯独没见过这种——到手的泼天功劳，跟扔烫手山芋似的往别人怀里塞。
他拎得清这卷东西的价值。不夸张地说，靠这个，他能在朝堂上稳稳地往上迈好几步。
“这功劳太大了。”蓝玉的嗓子有点哑。“我不能——”
“你能。”李去疾打断他，“而且你应该拿。你拿了这个功劳，在京城说话才有分量。有了分量，才能保住人。”
他看了赵青山一眼。
“蓝老哥，你应该有能力保住他们十一个人吧？”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羊皮纸攥紧，塞进怀里，动作果决。
“李老弟。”蓝玉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狠劲。“你信我，我就把话撂这儿。这十一个人，只要我蓝玉还有一口气在，谁都动不了。”
他顿了一下。
“要是保不住——我提头来见。”
李去疾又转向赵青山，说道：
“你们家眷的事情，钱我出了。”
“但事先说好，我只出钱，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去做。”
赵青山“扑通”一声跪下了。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砖上，磕出了声响。
“东家。蓝大人。”赵青山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带着颤。“赵青山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东家的。工坊的活我会拼了命地干，东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要是有一天东家觉得我赵青山不可信了——”
“行了行了。”李去疾走过去把他拽起来。“地上凉，别跪了。明天还得上工呢，膝盖跪坏了可不算工伤，医药费得从你自己的工钱里扣。”
赵青山被这话噎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但这回他没掉眼泪。使劲吸了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咽了回去。
“回去吧。”李去疾摆摆手。“这事交给蓝老哥处理，你该干嘛干嘛。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沈姑娘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成亲？”
赵青山的脸瞬间涨红了，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我……这个……我还没和巧儿说……等事情落定了再……”
“别等太久。”李去疾的语气突然很正经。“姑娘家面皮薄，就等你主动开口了。”
赵青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使劲点了一下头。
蓝玉看着赵青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转头盯着李去疾。
“李老弟。”
“嗯？”
“你是真不要这个功劳？”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笑了。
“蓝老哥，我一个做生意的，要军功干什么？换不了钱。”
蓝玉嘴角抽了一下。
他自问看人还算准。但这位谪仙人，他是真看不透。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李去疾的位置上——手握这种情报，又有通天的人脉——早就琢磨着怎么攫取名利了。偏偏他不。
当天，蓝玉找来一名密探带着一封加急密信，连夜出了江宁城，直奔京城。
皇宫，夜晚。
朱元璋坐在东暖阁的案后，手里捏着蓝玉的信。
“妹子你来得正好，过来一起看。”
马皇后正在旁边的小桌上收拾夜宵的餐盒，听到这话抬起头。
“怎么了？”
朱元璋把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马皇后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放下信，表情有些复杂。
“这个赵青山……是蒙古那边派来的奸细？”
“十一个。”朱元璋皱起眉头，“十一个奸细，全部都是，混进了李先生的工坊。”
马皇后沉吟了一会儿：“能被选出来当奸细的，心性、意志力肯定都不差。”
“对。”朱元璋的指节敲着桌面。“所以我想不通。这种人，真的可能在一个工坊里干了几个月，就自己把底全掀了？”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不合理。能熬过那种筛选的人，不可能这么容易叛变。”
朱元璋停住脚步，拿起信又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某一段上。
“蓝玉这小子的原话是——‘此人提及工坊种种规矩时，数度哽咽，臣观其神色，不似作伪。”
朱元璋重重吐了口气。
“妹子，你说这事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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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这十一个人先抓起来。”朱元璋的语气硬了。“带到京城来，我亲自审。一个一个审。蓝玉那小子到底年轻，万一看走了眼呢？万一这是蒙古人的苦肉计呢？”
马皇后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些人在李先生身边。万一……”
“万一对李先生不利？”马皇后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朱元璋点头，表情严肃。“李先生的安危，不能有半点闪失。”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面前。
“重八。”
“嗯。”
“你要是把人抓了，蓝玉那孩子怎么办？”
朱元璋皱眉。
马皇后说：“蓝玉在信里说了，他拍着胸脯跟人保证，这十一个人他保定了，保不住提头来见。你转头就把人提走了——他以后在李先生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朱元璋没吭声。
“还有李先生那边。”马皇后的声音放柔了一些。“赵青山是信了李先生的为人，才敢把命交出来。你现在把人抓了，等于告诉赵青山——你信错人了，你东家保不了你。”
“那李先生会怎么想？”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妹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是十一个奸细。十一个。我不能拿李先生的命去赌一个‘看上去不像作伪。”
马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朱元璋一愣。
“你笑什么？”
“我想起一个人。”马皇后说。
“谁？”
“你。”
朱元璋没反应过来。
马皇后拉着他走回桌边，慢慢坐下。
“重八，你当年第一次去江宁县见到李先生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朱元璋的脸色微微变了。
马皇后继续说：“你那时候觉得李先生有问题。一个商人，懂得那么多东西，会造那么多，你是不是觉得这人来路不明，底细不清？”
朱元璋没否认。
“你还想过……万一这个人有威胁，该怎么处理。对不对？”
朱元璋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后来呢？”马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后来你跟李先生打了几次交道，你改主意了。不是因为他给你磕头效忠了，也不是因为他表了什么忠心。是因为你看到了他这个人做事的方式。”
她顿了一下。
“还有李先生说张麻子故事的那次。”
“你当时，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你不只一次，不也想对李先生‘不利吗？”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马皇后看着他。“你一个皇帝，当初对一个大明百姓起过疑心，动过杀念。赵青山一个蒙古奸细，对一个工坊东家起了归顺之心。本质上都是一回事——人心会变的。”
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还是没完全舒展开。
马皇后的声音慢了下来。
“重八，我问你一件事。你认真想想再回答。”
“你说。”
“当年你还在郭子兴手下的时候，如果有人派你去某个地方当奸细，然后你到了那个地方，发现那个地方的主事人对你推心置腹，给你好吃好喝，给你公平的待遇，从不因为你出身低就看不起你——”
她抬起眼看着朱元璋。
“然后你在那个地方，遇到了我。”
朱元璋整个人定住了。
马皇后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东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朱元璋闭上眼睛。
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又松开。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声音沉下来，“我不会忠于元朝。”
马皇后微微点头。
“但我会愿意为那个人赴汤蹈火。”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朱元璋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马皇后。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元璋忽然伸手把桌上蓝玉的信抓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信放下。
“妹子。”
“嗯。”
“你说李先生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那个工坊，比我的朝廷还能收买人心？”
马皇后笑了一声。
朱元璋拿起朱笔，在蓝玉的信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把信折好，叫来门外候着的太监。
“送回去。告诉蓝玉——”
他顿了一下。
“人不动。但给我盯死了。尤其是后面那几批——蒙古人既然还要往南边塞人，那就让他们塞。来一个，收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