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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工坊的第一天,管事领着赵青山他们一行新人穿过前院,拐进后面的库房。
一摞摞叠好的工服码在架子上,灰蓝色的粗布,浆洗过,叠得整整齐齐。管事按个头分,大的拿大号,小的拿小号,不够的当场登记,说明天补。
赵青山接过衣服的时候,布料上有股皂角的味道。
干净的。
不是那种穿了几年、前一个人死了或者跑了才轮到下一个人的旧衣裳。是新浆洗的,袖口的线脚还带着针脚的痕迹。
然后管事带他们去看住处。
八人一间,木板床,上下铺。每张床上铺着褥子,叠着被子,枕头是荞麦皮的,摸上去沙沙响。角落有个炭盆,旁边堆着半筐木炭。门口一只大木桶,管事说每天傍晚有人送热水,洗澡去后院的澡堂子,三天开放一次。
赵青山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三从他背后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老九倒是小声说了句话:“头儿,这比咱们在北边的营房强。”
赵青山没搭腔。他走进去,把手按在褥子上摁了一下。棉花的,不是稻草的。
他把工服放在床头,坐下来。床板没有塌,没有吱呀响,结实得很。绷紧的背脊慢慢靠上了墙。
中午吃饭,管事把他们领到食堂。
食堂是个大棚子,几十张长条桌,工人们端着餐盘排队打饭。赵青山跟在队伍后面,前面一个胖大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新来的?还没饭票?”
赵青山点头。
胖大汉朝打饭的窗口努了努嘴:“没关系,到那儿报你的工号就行。”
赵青山报了工号,打饭的婶子舀了满满一勺炖菜,又添了一大碗米饭。他端着碗往回走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前面那个胖大汉碗里的饭菜,跟他的一样多。
没有因为他是新来的就少给。
赵青山端着碗坐下来,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热的,菜里有肉。
第二天,正式开工。
赵青山被分到酿造车间。带他们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五十出头的年纪,背有点驼,但手上的动作极稳。
老工匠不废话,先带他们把整个车间转了一圈,每样器具指着说一遍用途,然后让他们在旁边看。
“看三天。看明白了再上手。看不明白接着看,别急。”
赵青山站在一旁,看老工匠操作。揉料、拌曲、入缸,每一步都有讲究,老工匠嘴里念叨着,手上一刻不停。
中途大管事过来巡查。赵青山原以为大管事会端着架子,对老工匠呼来喝去的。
没有。
大管事走到老工匠身边,先叫了一声“周师傅”,然后问今天的料够不够,有没有什么缺的。老工匠头也没抬,说缺两筐麦麸,大管事点头说“下午给您补上”,就走了。
赵青山看在眼里。
他趁休息的时候问旁边一个干了半年的工友。
“周师傅什么来头?”
工友笑了:“什么来头?就是个老师傅。”
“大管事对他那么客气……”
工友摆摆手:“这是东家的规矩。工坊里只有职位上的不同,没有地位上的高低。周师傅是咱们工坊最早的工匠,手艺全县找不出第二个。大管事管的是调度和账目,周师傅管的是技术和手艺。各管各的,谁也不能欺负谁。”
工友说得理所当然,跟说天会下雨地会长草一样。
赵青山没再问。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看老工匠干活。老工匠偶尔回头瞥他一眼,见他站得规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赵青山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想起他爹。
他爹也是工匠。在北边,给蒙古人打铁器、修车轴、造弓架。手艺极好,方圆几十里的部落都知道有个汉匠做的东西耐用。
但“知道”跟“尊敬”是两回事。
他爹在部落里没有名字。
所有人叫他“那个汉匠”,或者“老赵头”——这还算客气的。更多时候,蒙古人连头都不抬,手往那边一指,“去,把那个汉匠叫来。”
活干得好是应该的。一把刀打出来,锋利、顺手、不卷刃,蒙古武士拿走的时候不会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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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干得不好就挨鞭子。
有一回他爹给一个百户长修弓架,木料是百户长自己拿来的,料子不行,朽了大半。他爹说这料子不能用,换一批才行。百户长不听,说你一个汉匠懂什么,让你修你就修。
他爹修了。弓架用了三天就裂了。百户长骑马过来,二话不说抽了他爹十鞭子。
赵青山那年十二岁,躲在毡帐后面看着。
他爹挨完鞭子,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把裂开的弓架捡起来,回去重新做。
没有争辩。没有抗议。甚至没有抬头看百户长一眼。
赵青山问他爹为什么不说。
他爹擦着手上的血,说了一句:“说什么?说了有用吗?”
从那以后赵青山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工匠就是低头的,做活的人就是挨打的,大管事对老师傅说话,不可能用“您”这个字。
可今天他看到了。
大管事站在老工匠面前,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周师傅”。
老工匠头也不抬地说“缺两筐麦麸”,大管事就记下来,说下午补上。
没有鞭子。没有呵斥。没有“你一个匠人懂什么”。
赵青山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没睡着。
第二天照常上工。第三天也是。赵青山来工坊前,原本和其他几个兄弟事先商量好了——忍耐,低调,别出头,别惹事。赚够盘缠就走。
赵青山甚至把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新人进来,老人欺负你是常事。扣你工钱、把脏活累活全推给你、吃饭时故意少分你一份——这些在北边的军营里他见得太多了。他跟兄弟们说好了,不管受什么委屈,咬牙忍着,别跟人起冲突,万一暴露身份就全完了。
结果忍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欺负他们。
不光没欺负,有几个老员工还主动过来搭话,问他们住得习不习惯,吃得惯不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一个叫老刘的工友,在工坊干了快两年了,有天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凑过来坐。
“小赵啊,别绷着个脸,没人吃你。好好干,前头有盼头。”
赵青山问什么盼头。
老刘掰着指头给他算:“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工钱翻倍。到年底还有年终的奖金。表现好的,管事会推荐你去学新手艺,学出来了工钱还能再涨一截。”
老刘吸溜了一口汤,压低声音说:“工坊里有个制度叫技术革新奖,你要是能改进工艺,降低成本,东家会单独给你发一笔钱。听说去年有个人改了一道工序,拿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赵青山嚼着嘴里的饭,没说话,但记在心里了。
原计划是干一个月就走。
但一个月之后,他发现没有人提走的事。
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赵青山自己也不想提。
他知道原因。
干活多,拿得多。这个规矩简单直接。赵青山从小受训,体力和脑子都比一般人强,到了工坊里,这些优势全变成了实打实的铜板。他开始在几个车间之间来回跑,哪里缺人手他就顶上去,搬料、洗缸、记账、分拣,什么都干。
不是为了任务。
是因为月底结工钱的时候,管事拿着册子,一笔一笔给他算:基本工钱多少,加班多少,绩效多少,补贴多少。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自己也能算,对得上。
在北边,他卖命,是因为不卖命就会死。
在这里他卖力,月底的铜板真的会变多。
第一个月结束,赵青山拿到了三百二十文。比试用期底薪多了七十文,全是绩效和加班的钱。他把铜板倒在床上数了两遍,确认没错。
第二个月,他拿到了四百多文。
盘缠早就攒够了。
依旧没人走。
赵青山自己也没走。
他开始真正地研究酿造的工艺。不是为了偷技术,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看得懂那些东西了,看懂了之后脑子里会冒出想法——这一步能不能省掉?那个配比能不能调一调?沉淀的时间能不能缩短?
他开始跟周师傅请教,开始在收工后留下来琢磨,开始在纸上画些乱七八糟的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