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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盯着赵青山看了好一会儿。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十一个人,其他十个,在哪儿?
赵青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
李去疾抬手拦了一下蓝玉,转向赵青山:先不急着说那个。我问你一件事。
你是蒙古派来的奸细,任务是偷军器技术。你现在跑来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赵青山张了张嘴。
你只要不说,我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在工坊里干得好好的,工友信你,连县太爷都夸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李去疾的语气很平:你刚才说有件事想请东家帮忙——是什么事?
赵青山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块牌匾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东家,我先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从头讲。
说吧,我不急。
赵青山目光慢慢飘远,像是在看一个几个月前的画面。
——
那是去年秋天。
赵青山记得很清楚,进工坊的前一天晚上,十一个人挤在城南一间破庙里,围着一盏快灭的油灯开会。
盘缠还剩多少?赵青山问。
老三翻了翻褡裢,倒出来几枚铜板,在地上摆了一溜。
全加一块儿,一百二十七文。
十一个人盯着地上那堆铜板,谁都没吭声。
一个人,就算吃最便宜最耐饿的糙饼,一天的饭钱也要三文,这些铜板撑不了三天。
老七蹲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是你非去打那个什么球……
老三脖子一梗:你还好意思说我?三国演义听了五天,茶钱花了多少?
我那是搜集情报!说书先生讲的是军事——
关公斩华雄跟咱们任务有什么关系?
那怎么没关系?知己知彼……
赵青山敲了一下地面。
都别吵。
众人闭嘴了。赵青山是头儿,从北边出发的时候,上面指定他带队。十个人里有比他年纪大的,有比他资历深的,但论脑子和拳头,都服他。
眼下的问题很简单。赵青山看着众人,一百二十七文,走到应天府,不够。就算一路讨饭,到了京城也是两手空空,进不了军器监,什么都干不了。
头儿的意思是……老九问。
先赚路费。
今天白天他注意到一件事。
江宁县的百姓们在讨论一个工坊明天要开始招工了,而且待遇很好。
赵青山当时没在意。但现在盘缠快见底了,这件事就从脑子角落里翻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青山带着人出了破庙。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而且很多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走。不是赶集的样子,脚步快,脸上带着一种急切。
赵青山拉住一个路过的大爷。
老伯,前头出什么事了?
大爷头也没回:李大善人的工坊又要招工!去晚了名额就没了!
什么工坊?
大爷已经走远了,倒是旁边一个挑担子的中年人接了话茬:你是外地来的吧?李大善人的工坊,那还用问?整个江宁县谁不知道。
赵青山跟着人流往前走。路上不断有人在议论,声音大得根本不用刻意去听。
听说这回招的是酿造工坊,要二十个人。
工钱多少?
正式工一个月至少五百文,还有各种补贴,起码包两顿饭,还有住的地方。听说还能去工坊的小卖部,廉价买各种特供商品。
五百文?!
嘘,你们小声点。上回招纺织工坊的时候,排队的人从东街排到河边,你以为就你知道?
赵青山和几个兄弟对视了一眼。不说什么补贴,一个月五百文,包吃包住。这条件,在北边当兵都不一定有。
老七凑过来,小声说:头儿,要不咱们分几批去?全挤在一块儿太扎眼了。
赵青山点头。我带老三、老九先去。剩下的人再分两批。别扎堆,别说认识。
到了工坊门口,赵青山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往这儿赶。
一片大空地上搭了几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旁边还站着两个衙役帮忙维持秩序。空地上已经排了百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赵青山排在队伍里,观察着前面的流程。
先是登记,报名字、籍贯、年龄,有户帖的交上去验。然后是测试——搬一袋粮食走五十步看速不速,算几道简单的账看识不识数,再回答几个问题。
赵青山从小受训,体力在队伍里排前三,脑子更不用说。搬粮食的时候他控制着力道,没搬太快,但步子稳得很。算账更简单,管事出的那几道题对他来说跟玩似的。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收了。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工钱减半,干得好转正。
赵青山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试用期减半也有二百五十文,他们这十一个人都是被选出来的,能力都不差,应该都能被选上,干一个月,路费绰绰有余。
他正准备退到一边,却看到空地另一头来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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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衙役领着一帮子人走过来。赵青山多看了一眼,有些面孔他认得——是之前在路上碰到的流民,那些人跟他们结伴走了好几天。一个瘸腿的老头,一个带着孩子的瞎眼妇人,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咳嗽不停,看着就是肺上有毛病。
这些人被衙役带到管事面前。管事放下笔,和衙役嘀咕了几句。赵青山离得不远,听见衙役说了句县令大人选出来的。
管事点点头,在册子上一个个写了名字。
没测试。没搬粮食。没算账。直接收了。
老三本来已经通过测试跟在赵青山旁边。他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
头儿。老三压着声音,下巴朝那边一努。你看见了?
赵青山没吭声。
咱们又搬又算折腾半天,那几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进来连手都不用抬?老三的语气里带着火,凭什么?
赵青山拉了他一把。别闹。
我没闹。老三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到管事面前。赵青山拦不住,只能跟上去。
这位爷,老三冲管事拱了拱手,语气倒还算客气,但憋不住的不忿全写在脸上,我就问一句。那几位也是进工坊的?怎么不用考?
管事抬头看了老三一眼。
你是刚才那批过了测试的?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公平。老三直接说了,我们搬了那么重的粮食,算了那么多账,好歹费了番力气才进来。那些人——他朝那群老弱病残的方向瞥了一眼,别说搬粮食了,走十步路都喘。
管事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这些人是临时工。
临时工?
对。搬货、分拣、晒料,扫扫地,洗洗东西,帮灶上递个柴火。活不重,工钱也不多。一天管两顿饭,月底结十五文的辛苦钱。
老三皱眉:那这些活谁不能干?随便找个手脚利索的不是干得更好?
管事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这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临时工的岗位,优先安排无依无靠的老弱病残。
老三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
赵青山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让他不要多嘴。
管事接着说:你觉得不公平,那我问你——你年轻力壮,脑子也灵光,今天这儿不招你,你明天还能去别处找活干。
管事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呢?
老三顺着管事的手看过去。瘸腿老头拄着根树枝当拐杖,正佝偻着腰在那儿等着。瞎眼妇人摸索着牵住身边孩子的手,孩子大概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很,正好奇地东张西望。那个肺病少年靠在墙根,闷声咳了一串,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管事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地方不收他们,没有地方会收他们。
老三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
离开工坊门口,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老三老九都沉默着。
赵青山也一样。
他脑子里有个画面浮上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那是好几年前的冬天。草原上大雪封了路,牛羊冻死了大半,部落断了粮。
族长召集所有人开会。赵青山站在人群里,听族长宣布——
口粮不够。从今天起,停止向老人和病人供应食物。
没有人反对。
强者为尊。这是草原上千百年的规矩。最强壮的战士要活着,能生育的妇女要活着,能干活的青壮年要活着,就是儿童也要排在这些人后面。
至于老弱病残——部落遇到困难,他们就是最先被切掉的那一块。
那不叫残忍,那叫规矩。草原养不活没用的人。
赵青山的父亲当时已经五十三了,腿上有旧伤,走不了远路。母亲常年咳嗽,入冬后就没离开过毡帐。
停止供应的第三天,赵青山把自己的口粮省下一半,偷偷塞给父亲。
父亲没接。
老人看着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
留着。你得活着。
七天后,他的父亲死在毡帐里。母亲又撑了四天。
赵青山没哭。在草原上,哭是弱者才做的事。
他把父母的尸体背到山坡上,按照规矩,天葬。
然后回到部落,继续训练,继续服从命令,继续做一个合格的战士。
可是现在,他站在一个叫江宁县的地方,看着一个工坊的管事理所当然地说——
临时工岗位,优先照顾老弱病残。
不是因为他们有用。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仗、能劳作、能生育。
就是因为——别的地方不收他们。
赵青山回头,看到那个瘸腿老头被衙役搀着走进工坊大门。
老头回头冲衙役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难看。
赵青山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的脸。
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