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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蒙古派来的奸细。”
赵青山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反而不抖了。
像是一根刺卡在嗓子里卡了一年,今天终于拔出来了。疼,但松快。
空地上没人说话。
蓝玉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他没带刀,但常年带刀的人,手会自己找那个位置。
锦书、锦绣、锦鱼同时往前踏了半步,锦书整个人绷成一根弦,手摸上腰间的小布袋,随时准备拔出火铳。
李去疾坐在石阶上没动。
他看着赵青山,眨了两下眼。
“……你再说一遍?”
“我是蒙古派来的奸细。”赵青山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但更清楚。“去年秋天,我和另外十个人一起南下,任务是潜入京城,偷学大明的军器技术。”
蓝玉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没开口,但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不是饭桌上那个跟人喝酒吹牛的张虎了,是那个在战场上砍过人头的蓝玉。
“军器技术?”蓝玉的声音压得很沉。“什么军器?”
赵青山看了蓝玉一眼,又看向李去疾。
“去年大明北伐,军队用了两样东西。”
赵青山的声音很轻。
“草原上的人被打懵了。不是打败,是打懵。老人们说,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那种仗。”
蓝玉没有插嘴,但身体的重心悄悄前移了半寸。
“一样能飞到天上。”赵青山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飞得比鹰还高,人站在上面往下扔火油。整片草地烧起来,马群炸了营,骑兵根本集结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样,能在十几里外看清人的脸。哨骑还没靠近,对面就知道来了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的。斥候全成了活靶子。”
蓝玉开口了:
“火囊云霄辇。千里窥天镜。”
赵青山看了蓝玉一眼,点头。
“我们那边不知道叫什么,我没见过实物。只知道天上飘着个大东西,上面还有火。望远的那个更邪门,有人说是妖术,有人说是汉人的什么宝贝。传来传去,越传越玄。”
蓝玉微微点头。
去年他没能参加北伐,但姐夫常遇春的军中就配了这些。常遇春回来后和他说过,打到后面,蒙古人一看到天上那个冒烟的大家伙,阵型直接散了。打得太轻松,轻松到常遇春都觉得不真实。
而这些东西的来路……
蓝玉下意识看了李去疾一眼。
李去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赵青山继续。
“那一仗之后,蒙古溃不成军。”赵青山的嗓子有点干,但他没停。“上面慌了。不知道大明什么时候造出了这种东西,更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所以挑了我们十一个人,全是汉人面孔,会说官话,让我们混进大明,摸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造的。”
赵青山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
“其实,我们祖上都是中原人,前朝被掳到北边的。不去,全家就没了。”
蓝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一个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其他十个呢?”
赵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先等我说完。”
蓝玉没多说什么,但眼神没松。
赵青山接着往下说:
“我们从北边一路南下,走了快两个月。扮成逃难的流民,身上带着伪造的户帖,口音也练过。计划是先到应天府落脚,再想办法混进京城的军器监或者工部。”
“路过江宁县的时候,本来只是想补给一下。买点干粮,歇一晚,第二天就走。”
赵青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讲述任务时的紧绷,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有点说不出口的神情。
“然后呢?”李去疾问。
“然后……”赵青山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们路过平安酒楼。”
李去疾愣了一下。
“当时酒楼门口挂了个牌子,说什么……一次买够多少份就打折,还送什么抽奖券。”
李去疾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味精刚开始试产,产量有限,不够大规模供应。
他就让平安酒楼搞了个促销——一次性买够五份以上打九折,十份以上打八折,每份送一张抽奖券。安慰奖是两个白面馒头,大奖是一道加了味精的菜。
当时搞这个活动纯粹是为了试水,看看市场反应。
“我们十一个人嘛。”赵青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味道。“正好人多,凑一块儿买,刚好够十份,打八折。而且那个抽奖……就算是最差的安慰奖,也有馒头。我们在路上啃了两个月的干饼子,白面馒头都是好东西了。”
蓝玉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十一个蒙古奸细,因为打折和馒头,在平安酒楼吃了顿饭?”
赵青山没说话,但他的耳根红了。
“不光吃了饭。”赵青山的喉结滚了一下。“我还中了大奖。”
李去疾靠在石阶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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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菜端上来。我一个人舍不得吃,分给所有人。”赵青山说到这儿,眼神有点飘。“那个汤……我这辈子没喝过那么鲜的汤。”
“所有人都没喝过。”
“老七当场哭了。他说他小时候在大都,过年的时候他娘给他炖过一锅羊肉汤,他以为那就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了。那天喝完那碗汤,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跟我说,他娘炖的汤不行。”
蓝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有些想笑。
锦书的手已经从腰间的小布袋上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在警惕和困惑之间来回切换。
“原本第二天就该走的。”赵青山的声音慢下来了。“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说那碗汤。有人说再吃一顿再走,有人说打听打听那个味道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说不定跟任务有关。”
“跟任务有关?”蓝玉挑了下眉毛。
“那是借口。”赵青山干脆地说。“就是馋。”
李去疾乐了,笑道:
“所以你们多留了几天。”
“对。每天都去平安酒楼。但后面几天手气不行,一直是安慰奖,只能拿馒头。点菜的话,当时加了那个味精的菜无法直接买,我们就算有钱,也点不到。”
赵青山搓了搓手。
“然后到了晚上,江宁县宵禁之前,街上有夜市——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烤串的、还有那个……弹珠子的。”
“台球。”李去疾补了一句。
“对,那个。”赵青山说到这儿,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尴尬,也不是羞愧,而是一种“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但它确实发生了”的无奈。
“我们当中有三个人进去玩了一把。输了。”
赵青山顿了顿。
“老三脾气最犟,输了一局不服,说汉人的玩意儿他学两把就能赢。结果连输六局,把身上带的盘缠输了二十文。”
“第二天他又去了。说要把昨天输的赢回来。又输了十五文。”
“第三天老九拉着他说别去了,咱们是来办正事的。老三不听。老九拗不过他,说我看着你打,盯着你别再输了。结果老九自己也上了台子,两个人一块儿输。”
蓝玉嘴角抽了一下。
“到第四天,我们十一个人全都去过那个台球铺子,一把都没赢过。”
赵青山搓了搓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那个说书的茶馆。每天晚上讲什么三国通俗演义。我们路过的时候正好讲到关公温酒斩华雄,站在门口听了两句,就挪不动脚了。老七说进去坐坐,就听一回。一回听完,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日分解。”
赵青山的表情很痛苦。
“第二天又去了……结果第三天还想听。”
蓝玉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他赶紧收住了,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一个奸细,被一碗汤、一张台球桌、一个说书先生给拴住了。
赵青山的耳根子红透了,话已经说开了,也不藏着了。
“大剧院更麻烦。老十一是最先扛不住的,他跟我说,头儿,咱们再多待两天,看完这一轮就走。我说行。两天之后他又来找我——头儿,下一轮的节目单贴出来了,有个叫什么的,听说特别好笑,要不再……”
赵青山说不下去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就这么一天拖一天,每天吃喝玩乐。五天之后,盘缠快花完了。”
“十一个人身上加一块儿,凑不出三天的饭钱。”
“总不能饿着肚子走到京城吧。有人说先赚点路费再走。正好听说东家的工坊在招工,工钱比别处高一截,午饭晚饭有补贴,还包住。”
赵青山抬起头,看着李去疾。
“我就来了。想着干个十天半月,攒够路费就走。”
“然后呢?”李去疾的语气很平静。
“然后……”赵青山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就一直干到现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东家,您工坊里的人……不一样。”
“我从小在北边长大,受的教育就是汉人分南人北人,南人都是软骨头。可我到了这儿,您工坊里的工匠教我手艺,不藏私。隔壁的老两口拿我当自家后生看,冬天还给我送了件棉袄。”
“后来,我帮他们修屋顶,不是为了……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赵青山的声音哑了。“是他们先对我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蓝玉不笑了。
他看着赵青山,眼神变了好几次。
这小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蓝玉分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分得出来——赵青山刚才说“祖上是中原人,前朝被掳到北边”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子憋屈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空地上安静了一会儿。
赵青山将那块牌匾重新捧在胸前,黑底金字,“最佳新人”四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很亮。
“东家,这块牌是工友们投票选出来的。”赵青山的手指攥着牌匾的边缘,指节发白。“我一个骗了所有人的人,没脸拿这个。”
他把牌匾往前递了一步。
李去疾没接。
“那我问你一件事。”李去疾看着赵青山的眼睛。“你那个分层沉淀法,是真的管用,还是也是骗人的?”
赵青山愣了一下。
“……是真的。成本确实降了七成。”
“那这块牌你就拿着。”李去疾把赵青山递过来的手推了回去。“投票是工友们投的,不是我定的。你要退,找他们退去。”
赵青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