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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仪式结束后,晒谷场开始了流水席。
十几张大方桌从两侧抬出来,摆成两溜长龙。平安酒楼的伙计扛着食盒一趟一趟往上端菜,红烧肉、炸鱼块、酱焖鸡、拍黄瓜,一盘接一盘往桌上码。
工坊管事们搬出三坛子酒,封泥一揭,满场都是粮食酒的醇香。
蓝玉被安排在主桌,左边坐着赵德芳,右边空着一个位子留给李去疾。李去疾还在台上跟几个管事交代事情,锦书守在台阶旁边等着。
蓝玉夹了一块红烧肉扔进嘴里,嚼了两口,目光往后排飘过去。
赵青山坐在第四桌的角落,身边围了五六个工友。有人拍他的背,有人举着碗要跟他碰一个,吵吵嚷嚷的。
赵青山端着碗笑,碰了,喝了。
但碗送到嘴边之前,他的眼珠子快速扫了一圈——左、右、甚至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动作很自然,一般人压根不会注意。
蓝玉的筷子停了一下。
巡哨的眼法。
在军营里站过夜哨的人才有这种毛病,喝口水前都要确认四周有没有异动。不是刻意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工匠不会这样。
逃难的流民更不会这样。
“张兄?”
赵德芳的声音把蓝玉拉回来。
“啊?”
“我说这红烧肉还行吧?平安酒楼的招牌菜。”赵德芳笑呵呵地指着盘子。
“行,好吃。”蓝玉随口应了一句,又夹了一块。
赵德芳这人话多,但不讨厌。他跟蓝玉聊起了江宁县今年的收成,说今年比去年多收了两成粮食,衙门的税银也充裕了不少。
蓝玉敷衍着“嗯”“是”“不错”,眼睛一直在后面那桌上挂着。
等李去疾过来坐下,蓝玉才收回目光,开口:
“李老弟,你那个最佳新人,看来人缘很好啊。”
李去疾接过锦绣递来的筷子,往赵青山那桌瞥了一眼。
“是个踏实人,但我跟他打交道不多。工坊的事基本是管事们在管。”
蓝玉点了点头,转向赵德芳,像是随口闲聊。
“赵大人,江宁县这两年外来人口不少吧?我看街面上什么口音都有。”
赵德芳放下筷子,笑道:“张兄好眼力。这些年北边逃难过来的确实多。大同、太原、真定,哪儿的都有。”
“这么多人涌进来,来历都能摸清楚?”
“查过。每个进城登记的都要报籍贯、来路、家中几口人。有户帖的验户帖,没户帖的找同乡互相作保。”赵德芳掰着手指头算,“查不清楚的也有,户帖在逃难路上丢了的。不过派人去原籍发函核对,来回折腾个把月,基本都能对上。”
蓝玉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刚才那个赵青山,也是这么来的?”
赵德芳一听这话来了精神。
“说起这个赵青山,我也知道一些。这人去年秋天来的江宁,进了工坊之后一声不吭地干活,从不偷懒。”
赵德芳侃侃而谈:“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他隔壁邻居家的屋顶漏了,老两口年纪大了爬不上去。这人二话不说,借了梯子爬上去,帮人把整面屋顶重新翻了一遍。”
“一个人翻的?”蓝玉语气很淡。
“嗯,干了一整天。下来的时候手都冻紫了。”赵德芳感慨道,“后来我巡查坊市的时候听邻里提起,就留了个印象。这种人啊,我还想着招进衙门做个差役呢。”
蓝玉笑了一下,没接话。
夹菜,嚼,咽。
一个去年秋天刚到江宁的外来户。落脚没几个月,工坊里的活干得漂亮,邻里之间的口碑也立起来了,连县太爷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蓝玉下意识想到一种人。
当年在军营里,有些细作就是表现得勤快,热心,让所有人都觉得此人忠厚老实,从而放下戒心。
“幸亏有李大善人。”赵德芳又把话题转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他那几个工坊,来来回回吸纳了上千号流民。有能力的收进去当正式工,手脚慢的也能打打短工,搬搬货、扫扫地,好歹有口饭吃。”
赵德芳说到这儿,看了李去疾一眼:“不瞒张兄说,要不是李大善人这些工坊兜着底,那些流民吃不上饭,我这个县令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饿急了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偷鸡摸狗算轻的,闹起来就是大事。”
蓝玉端着碗,附和了几声,没再提赵青山。
不一定是细作。也可能就是个当过兵、见过世面的逃难人,心眼好,干活利索。
……
午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酒喝到第三轮,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唱起了歌。蓝玉作为李去疾的朋友,也被人灌了几碗,但他酒量大,脸都没红。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蓝玉跟着李去疾往回走,三个侍女跟在后头。
“李老弟,你那个投票的法子我琢磨了一上午,回去得好好想想怎么改改用到别的地方。”
“蓝老哥要是有兴趣,回头我让人把章程抄一份给你。”
“好。”蓝玉拍了拍手,“那我可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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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东街和南街的街口,蓝玉一边聊着天,余光往晒谷场方向扫了一眼。
大部分人已经三三两两散了。
远处有个影子还站在场边,没走。
赵青山。
他的目光追着李去疾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蓝玉刚要说话,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青山腋下夹着牌匾,跑了过来。
蓝玉的脚步停住,转过身。
李去疾也转过头。
“东家!”
赵青山站在三步外,嘴唇动了几次,两只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锦书下意识横到李去疾身前。
李去疾拍了拍锦书的肩膀,十分耐心地问道:“赵青山?有事?”
赵青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东家,我……有件事想请东家帮忙。能不能……单独说几句话?”
“不行。”
蓝玉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青山浑身一震,微微回头看向蓝玉。
“你当过兵。”蓝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从你走路就看出来了。一个当过兵的人,要跟一个手无寸铁的东家单独待在一块儿,你觉得合适吗?”
赵青山的脸白了一瞬。
李去疾看了蓝玉一眼,转头对赵青山说:“这是我朋友,京城来的。这位老哥虽然嘴不饶人,但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你有什么难处,他也许比我更帮得上忙。”
赵青山咬了咬牙。
“……行。东家信的人,我也信。”
几个人沿着巷子拐了两道弯,走到一处工坊后门的空地。
等到周围没其他人,赵青山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夯土地上,闷响。
李去疾皱眉,弯腰去拉他。
赵青山不起来。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地面,闷声说了一句——
“东家,我不是大同府的流民。”
李去疾拉他胳膊的手顿住了。
赵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发抖,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骗了您。骗了所有人。”
赵青山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要是不说,心里过不去……”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可我要是说了……”
李去疾沉默了一会儿,一把将赵青山从地上拽起来。
赵青山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步。
李去疾伸手拍掉他膝盖上的土,然后指了指檐廊底下的石阶。
“站着说,坐着说,都行。”
李去疾看着他的眼睛。
“跪着说不行。”
赵青山愣了。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眼眶里的东西差点没兜住。
李去疾在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说吧。不管是什么事,先说完,再讲怎么办。”
赵青山攥着拳头,站在石阶前。
他抬起头,盯着李去疾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开口。
“东家,我真名叫赵青山,这个没骗您。但我实际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