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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8章 江宁县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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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阵,蓝玉的眉毛拧成了个大疙瘩。

    嘴是闭上了,但脑子没闲着。

    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屁股底下坐过什么样的马车没有?

    军中辎重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京城达官贵人的锦车华辇,铺了三层褥子,该硌还是硌。

    蓝玉自己的马车,底下垫了棉被,路上遇着个坑洼,照样颠得牙齿打架。

    但李去疾这辆马车不一样。

    蓝玉先是觉得屁股不疼。

    这不对。他们已经离开了官道,进入了一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的,他刚才还嫌弃来着。

    可车轮碾过去,明明能感觉到路面的坑洼,传上来的震动却被什么东西吸掉了大半。

    就好像车身和车轮之间隔了一层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蓝玉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

    车辕上铺了一层普通的粗布坐垫,看不出讲究。

    但他能感觉到车厢

    那个弹颤的频率,不是木头硬碰硬的那种。

    蓝玉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像踩在一沓厚棉被上。

    他回头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车厢里瞥了一眼。

    李去疾已经睡着了。

    头枕在那个叫锦书的丫头腿上,薄毯盖到胸口,呼吸均匀。

    行军途中能在马车上睡着的人,要么是累到极点,要么是车真的稳到极点。

    李去疾不像是累到极点的样子。

    那就是车的问题。

    蓝玉忍不住想出声询问,但又想起刚才被锦鱼骂的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可好奇心实在压不住。

    他使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转头用气声般的音量冲车帘说了句:“那个……锦鱼姑娘。”

    没人理他。

    蓝玉又试了一下:“锦鱼姑娘?”

    车帘掀开一条缝,锦鱼的半张脸露出来,目光冷冰冰的。

    蓝玉连忙压低声音,挤出一副讨好的笑:“我不吵李老弟,就问一个事。一个。问完就闭嘴。”

    锦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问。”

    蓝玉指了指屁股底下:“这车,底下装了什么东西?怎么一点都不颠?”

    锦鱼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弹簧减震。”

    四个字。

    蓝玉张了张嘴。

    “什么簧?什么震?”

    “弹。簧。减。震。”锦鱼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放下车帘。

    蓝玉看着帘子在他面前合上,嘴角抽了抽。

    他咂摸了半天这四个字。

    弹簧,弹簧。簧是什么簧?是乐器那个簧?减震,减掉颠簸的意思?

    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这东西好。好到他蓝玉从来没见过。

    他姐夫常遇春的国公马车也没这么稳当。他确定。

    蓝玉闷头赶车,一边赶一边琢磨。

    他想问的东西越来越多,但嘴被锦鱼钉死了,一个字多余的都不敢冒。

    憋得他抓心挠肺。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日头偏西了一些,路两边的田地多了起来,远处有零星的炊烟升起来。

    蓝玉正盯着前面的路发呆。

    马蹄底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不是泥巴了。也不是碎石子。更不是青石板。

    蹄铁踏上一种他从来没踩过的地面,发出一种清脆的“哒哒”声。

    干净、利索,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蓝玉低头看路面。

    灰白色的路面。

    平整得不像话。

    没有车辙印,没有泥坑,没有凸起的石块。

    整条路从左到右平滑无缝。路面的颜色均匀,质地细腻,看上去像石板,但比任何石板都平整。

    而且宽。

    比京城的官道还宽了一倍不止。并排跑三辆马车都绰绰有余。

    蓝玉拉了一下缰绳。

    马车稳稳地停下来。

    他跳下车辕,蹲在路边,伸手去摸。

    硬。比青石板还硬。指甲划上去,留不下半点划痕。

    凉。但不是石头那种冰凉,是一种干燥的、致密的凉。

    表面微微粗糙,不打滑。

    蓝玉用靴底蹭了两下,摩擦力十足。下雨天走这路,八成也不会摔跤。

    路面上还有整齐的直线。那是故意留出来的沟槽,把路面分成了一块一块的方格。

    蓝玉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

    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刚才走过来的那段路,还是黄土路。

    从这个位置开始截然断开,往南延伸出去一条灰白色的平坦大路。

    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到边。

    车帘掀开了。锦鱼探出头。

    “蓝大人,愣着干嘛?继续赶车啊。”

    蓝玉扭头冲马车喊了一嗓子:

    “这是什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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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鱼皱了皱眉。

    “水泥路。别喊了,老爷在睡。”

    蓝玉这回学聪明了,压低了嗓门:“水泥?水什么泥?”

    “就是水泥。”锦鱼不耐烦了,“到了江宁再问老爷,上车。”

    水和泥和一块儿能这么硬?

    锦鱼姑娘你别欺负我读书少。

    但蓝玉只能回到车辕上坐好。

    马车重新跑起来。

    这回蓝玉再也没开口。不是不想开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水泥路跑起来,差别太大了。

    土路上,车轮陷进泥坑,出来,再陷,再出来。马走得累,人坐着也累。蓝玉赶了十几年马车,这点感觉门清。

    现在呢?

    马蹄敲在路面上,“哒哒哒哒”,节奏分明。没有一步是虚的。

    车轮贴在路面上,不偏不晃。

    整辆马车在这条路上跑起来,比京城的朱雀大街还顺畅。

    不对。比朱雀大街顺畅十倍。

    朱雀大街是青石板铺的,气派归气派,但石板和石板之间有接缝。马车轧过去,“咯噔咯噔”的。

    这条路没有。

    蓝玉回头看了一眼车辙。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蓝玉脑子飞速运转。

    大明朝现在最缺什么?运粮的官道!

    一到雨季,黄土路变成烂泥塘,运粮的马车全陷在里头,十石粮食运到前线只剩三石,剩下的全耗在路上了。

    要是全国的官道都铺上这种“水泥”。

    或者……用这“水泥”来筑墙……

    他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路两边有排水沟。窄窄的,不深,但笔直规整。沟底也铺了同样的灰白色材料。

    再往远处看,有几个农夫挑着担子走在路边。

    他们脚上穿的是草鞋,担子里装的是青菜。

    看到马车过来,几个农夫熟练地靠边让路,脸上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

    对他们来说,马车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大概是已经司空见惯的事。

    蓝玉攥紧了手里的马鞭。

    他是京城指挥使,大明朝廷的军官。

    他走过大明最好的路,见过大明最气派的城。

    但一个县的乡间小道,比京城的官道还气派?

    这说不通。

    除非这条路造价极高,高到大明修不起。

    蓝玉咽了口唾沫。

    常遇春说的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起来——“你有机会去看看就知道。”

    不对。知道什么?他现在才刚走上一条路而已。

    常遇春说的绝不仅仅是一条路。

    锦鱼的声音忽然从车厢里传出来。

    “前面就是江宁县城了。”

    蓝玉握紧了缰绳。

    他忽然有点理解姐夫常遇春了。

    原本还以为是姐夫嘴严,什么都不肯细说,实际上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有些东西,不亲眼看到,说出来别人也不信。

    “驾。”

    蓝玉轻抖缰绳,马车加速。

    灰白色的路面向前延伸,尽头处,江宁县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马车驶近城门。

    蓝玉仰起脖子,眯着眼睛上下打量。

    青砖,夯土,几处长了青苔的墙根,城门楼子上的瓦片还缺了几个角。

    就这?

    蓝玉咂了咂嘴,心里涌起一阵落差。

    跑了一路平平整整的灰白大路,他满心以为这江宁县的城墙也得是那种硬邦邦的“水泥”浇出来的,高低得是个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

    结果定睛一看,跟京城外头那些寻常县城没半点区别,甚至还透着股穷酸气。

    “进城。”锦鱼的声音从车帘后透出来,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李去疾,“顺着主街走,找一家叫‘有间客栈’的牌匾。”

    “得嘞。”

    蓝玉一抖缰绳,马车稳稳当当穿过城门洞。

    进了城,街面上依然是那种灰白色的平整路子。

    两边的铺面、宅院,青瓦白墙,木头门板,普普通通,没见着什么雕梁画栋的神仙府邸。

    蓝玉撇了撇嘴,姐夫常遇春把这地方吹得天花乱坠,现在看来,除了路好走点,也没什么三头六臂的稀奇处。

    他单手控着缰绳,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

    走着走着,蓝玉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他常年带兵走南闯北,见惯了饿殍和难民。

    大明刚立国三年,天下初定,别说乡下,就是京城天子脚下,街边偶尔还能撞见几个面黄肌瘦的乞丐。

    普通老百姓能混口糙米稀粥喝就算烧高香了,大多数人都是面带菜色,佝偻着背。

    可这江宁县,太邪门了。

    街边卖糖葫芦的汉子,膀大腰圆,吆喝起来中气十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挑水路过的小哥,步履生风,两条粗壮的胳膊上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

    就连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头,脸颊上都透着红光,没一个是皮包骨头的。

    蓝玉拽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一个县城,没灾没荒不稀奇。

    但全城上下,一眼望过去,连个干瘪瘦弱的人都找不着,这就很惊悚了。

    这满大街的百姓,精气神比京营里那些吃皇粮的老兵还要足。

    真要给这帮人发把刀,直接就能拉上战场冲锋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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