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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去疾掀开木箱盖子,拨了两下铜片上的按键。
箱子里传出一阵细碎的电流声。
嗞嗞啦啦的,断断续续。
他按住一个铜键,食指有节奏地敲击。
嘀——嘀嘀——嘀——
声音不大,但在半空中格外清晰。
少贰冬资缩在吊舱角落里,眨了眨眼。
这声音,不像人声,不像乐器,不像任何他听过的东西。
嘀嘀——嘀——嘀嘀嘀——
李去疾敲了一串,停下来,侧耳听。
过了几个呼吸,箱子里传来回应。
嘀——嘀嘀——嘀嘀嘀——嘀——
李去疾点了点头,转头对朱标说:“地面收到了,信号比地面测试的时候清楚多了。马二说让我们先稳在这个高度,他要记一组数据。”
朱标应了一声,调整了铜炉的进风口。
朱元璋有些疑惑,问道:“先生,你怎么没用密码本?”
“密码本那套适合传军令。”李去疾在木箱前等着地面的回复,“别人截了也破译不出来。”
“我现在这套是敲读音。上次马大叔你也看过了,声母韵母加起来几十个符号,每个符号对应一组长短音,再加上四个调。熟练之后,想说什么直接敲,对面听着拼就行了。”
朱元璋恍然大悟。
一旁的李文忠挠了挠头。
“这玩意儿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出来?嘀嘀嘀哒哒哒的,跟敲门似的。”
“文忠哥你没学过拼音,当然听不出来。”朱标笑着说道,“等有机会我教你。”
少贰冬资张着嘴,眼珠子在木箱和李去疾之间来回转。
他刚才亲眼看见了。
李去疾用手指敲了几下铜片。
箱子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声响。
然后箱子自己回了一串不同的声响。
接着李去疾就知道了地面上那两个年轻人说了什么。
中间没有人传话。
没有旗帜。
没有烟火信号。
就这么一个木箱子,隔着半个天那么远的距离,跟地上的人说上话了。
“先生……”少贰冬资的声音发颤,“这个箱子里……是谁在说话?”
李去疾头也没抬。
“地面上的马二。”
“不是……我是说……”少贰冬资喉结滚动,“这些声音是什么意思?长的短的……像是某种……”
他想说“咒语”,又觉得不对。
咒语是人念的,这声音不是人发出来的。
“编码。”李去疾随口答了一句,“这是大明军事机密,你真想知道?”
少贰冬资立刻闭上了嘴。
嘀嘀——嘀——嘀嘀嘀嘀——
箱子里又传来一串回应。
李去疾听完,对朱标说:“马二说这个高度信号最好,让我们往东移一段距离,他们想测测方向对信号有没有影响。”
朱标点头,调整了排气阀绳索。
吊舱在微风中缓缓向东偏移。
少贰冬资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千里传音。
这就是千里传音。
不是高僧苦修几十年才勉强掌握的神通。
是一个木箱子,几根铜片,加上手指头敲一敲。
他想起小时候在太宰府的寺庙里听住持讲经。
住持说,千里传音是观世音菩萨的法力,凡人穷尽一生修行也未必能触及皮毛。
当时他信了。
信了几十年。
现在他发现,大明人把这玩意儿装在木箱子里,搬上天随便用。
嘀嘀——嘀——嘀嘀嘀嘀——
箱子又响了。
李去疾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绑在竹竿上的铜线。
“马二马三想试试最远能传多远。继续往远处飞一段。”
“得看风向。”朱标偏头感受了一下风力,“目前是东南风,往西北方向飘过去正好。我加点火,升高一些借高处的风,能飘得更快。”
他说着已经往铜炉里添了一把柴。
火焰蹿高,热气涌入球囊。
吊舱微微一颤,开始上升。
少贰冬资双腿发软。
他死死抓紧挡板,余光扫到朱标旁边立着的一根透明的管子。
那根管子他上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当时魂都快飞了,没顾上细看。
现在定下神来,他才看清楚。
那是一根透明的细长管子,立在一块木制底座上。
管子底部连着一个小小的敞口容器,里面盛着银白色的液体。
管子里也有同样的银白色液体,但高度只到管子的一半左右。
管子旁边的木座上,刻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刻度线。
透明的管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没有一丝气泡,没有一点瑕疵。
少贰冬资的手僵在挡板上。
他认得这种材质。
水晶。
在日本,指甲盖大小的水晶,就足以被供奉在神社里当宝物。
雕刻水晶更是极为奢侈的事,一颗水晶念珠就是大名级别的馈赠。
而眼前这根管子,细如筷子,长逾两尺,从头到尾通体透明,内壁光滑得没有任何手工打磨的痕迹。
这得用多大一块水晶才能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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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这种东西在这台飞天巨物上,只是一个测量用的配件。
随便立在角落里,没人当回事。
少贰冬资看见,朱标扫了一眼那根管子上的刻度,嘴里报了个数。
“六百三十步高度。”
李去疾点了点头,低头敲击铜键,把这个数报给地面。
少贰冬资盯着那根管子。
他发现随着吊舱继续上升,管子里的银白色液体正在缓缓下降。
高度越高,液柱越低。
他立刻明白了。
这根管子,能测出此刻离地面有多高。
不用目测,不用估算,不用派人去量。
一根管子,就够了。
少贰冬资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来大明,而是后悔上了这趟飞天的东西。
在地面上的时候,看到肉包子、铁锅、棉布,他已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但那些东西好歹还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大明比日本富,比日本发达,他能理解。
但上了天之后,他的认知框架被彻底撕碎了。
飞天的巨囊。
能传声千里的木箱。
可以测量天地高度的水晶神器。
这不是比日本强的问题。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神国!
少贰冬资靠着挡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头顶巨大的球囊在阳光下微微摇摆。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他脑子里。
前元。
至元十一年和至元十八年,忽必烈两次征日。
两次都被风暴摧毁了舰队。
日本人管那叫“神风”。
天照大神的庇佑。
神道教的圣迹。
一百年来,整个日本上至天皇下至农夫,都把这当成日本不可征服的铁证。
少贰冬资自己也信。
十分钟前在街上,他还拿这个当底牌,挺着脊梁跟李去疾说大明打不下日本。
可现在。
他坐在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吊舱里。
脚下是大明京城无边无际的屋顶和街道,头顶是碧蓝的天空。
他忽然感觉有些恨。
恨那两场该死的风暴。
要是前元的船队没有遇上台风,十几万大军顺利登陆了呢?
以元朝的国力,碾碎日本的抵抗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之后呢?
日本并入元朝版图。
元朝的铁器、粮食、技术,全部涌入日本。
元朝之后是大明。
如果日本是大明的一部分,日本的百姓,是不是也能吃上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
是不是也能穿上比少贰家少主身上还好的粗布衣裳?
是不是日本的脚夫,也能嫌弃肉太肥、葱放少了?
那像他这样贵族的生活……
该死的神风。
少贰冬资攥紧了拳头。
那两场风,救了日本,也害了日本。
因为那两场风,日本人再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改变。
天照大神会保佑我们。
反正有神风嘛。
谁来了都得栽。
少贰冬资顿时觉得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是对自己,对自己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那套东西,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反胃。
“这位先生。”
李去疾正在跟箱子里的信号较劲,听到声音偏过头来。
“嗯?”
少贰冬资眼眶通红。
“那两场风……”
“你说神风?”
少贰冬资用力点了一下头。
“要是没有那两场风,元军登陆了,日本被打下来了。日本的百姓,是不是也能过上大明这样的日子?”
李去疾看了他一会儿。
“不一定。”
“为什么?”
“元朝连自己的百姓都不当人。”李去疾说得很平淡,“把日本并进去,顶多多一个被搜刮的行省。你那边的百姓照样吃不上肉,只不过吃不上的原因从和尚的禁令变成了蒙古人的皮鞭。换个活法受罪而已。”
少贰冬资愣住了。
李去疾把箱子盖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挡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前元给不了的,大明能给。”
李去疾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大明不养闲人。想要过上这种日子,得看你们少贰家,能拿什么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