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见过无数次火炮的使用。
普通的炮,铁弹砸到就是砸到,没打中那就是块废铁砸个坑。
而这个东西——炮弹落地之后还会炸。
还会炸。
李文忠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脑子里飞速翻过了自己打过的每一场攻城战。攻方架起大炮轰城墙,靠的是实心铁弹一下一下砸。墙厚就多砸几下。砸不动就用人命填。守方躲在城墙后面,只要不被铁弹直接命中,伤亡其实有限。
面对敌军部队冲锋,只要对方的阵型多散开一些,大炮的作用就相当有限。
但如果换成这种炮弹呢?
不需要直接命中。落在人群里就是一片杀伤。碎片往四面八方飞,躲都没地方躲。
就算是攻城战,这种炮弹打出去是一条抛物线,能直接打到城墙上!城墙的守军都不敢上城墙,怎么守城?
更关键的是——打得准。
二百步。那枚炮弹虽然没有正中沙袋堆的中心,但也差不了太多。
这不是运气。朱棣调角度的时候那个动作太利索了,一看就是练了无数遍的。
这炮弹……李文忠的声音有点哑。落地之后为什么会炸?
朱棣拿起旁边一枚被拆开的炮弹,拧开尾翼
弹壳里装了火药。这儿有根引信管,弹底有撞针。炮弹从炮口滑进去,落到底部,撞针击火,把炮弹推出去。同时顶端有也有个类似的击火装置,等炮弹落到目标位置,顶端这么一撞——
朱棣拍了下手,显得十分自豪。
李文忠蹲下来,盯着那枚炮弹看了很久。
他把炮弹翻过来,又翻过去。指甲扣了扣弹壳,敲出一声脆响。实心铁,壁不算厚,但浇铸得极为均匀——他当了这么多年兵,铁器的好坏一摸就知道。
尾翼上那几片薄铁片,每一片的大小、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探头去看炮管。管壁内侧打磨得很光,没有毛刺,没有凹坑。管口的口径和炮弹的直径之间,留出来的缝隙极小,刚好够炮弹顺畅滑落,又不至于晃荡。
这个配合精度,他在任何一处军器局都没见过。
四公子。李文忠抬起头。
朱棣蹲在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
我打了这么多年仗,用过不少炮。大炮小炮都有。有一个问题一直解决不了——打不准。李文忠竖起一根手指,同一门炮,同一个角度,连放三炮,三发铁弹落点能差出去好几丈。所以炮阵从来不是靠准头吃饭,靠的是数量,几十门炮排一排,对着一片区域猛轰,总能砸到。
他拍了拍那门矮炮的炮管。
但你刚才这一炮,二百步,打得太准了。
为什么?
朱拿起那枚炮弹,和管口比了比。
文忠哥问到点子上了。传统火炮打不准,原因不止一个。炮弹大小不一,火药多一把少一把全凭炮手的手感,炮管浇铸粗糙,每一个环节都在添乱。十个变量叠在一起,弹丸出了膛往哪儿飞,老天爷说了算。
朱棣把炮弹竖起来,指了指底部。
李先生的法子,是把每一个变量都掐死。
第一,炮弹全部用模具铸造,一个模子出来的东西,大小重量几乎没有差别。他晃了晃手里的弹丸,我和景隆之前亲自检验过,同一批弹丸之间的重量差,不超过一钱。
第二,火药。他拧开炮弹底部的小盖子,露出里面紧压的灰黑色粉末。发射药不是随手抓的。每一发的装药量都提前称好,封死在里面,都是相同的量。
李文忠若有所思。
定量装药。这个思路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但军中火药的颗粒粗细不均,受潮程度不同,就算量一样,烧起来的劲儿也不一样。
火药也是统一配比、统一造粒的。朱棣像是猜到了他的疑问,格物院有一套制火药的流程,出来的药粒大小均匀,干湿一致。同样的量,烧出来的推力偏差很小。
朱棣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重要的,是外形。”
李文忠把视线移回那枚带尾翼的铁疙瘩上。
“以前的实心铁弹都是圆的。”朱棣两手比划了一个圆圈,“管口就那么大,为了能顺利塞进去,铁弹造出来必须比管口小一圈。缝隙一留,大问题就来了。”
“火药在底下一点,气浪往外顶。铁弹在管子里压根不是直着飞出去的,是一路撞出去的。”朱棣手腕晃动,绘声绘色地模拟弹丸在管内磕碰的轨迹,“左边撞一下,右边磕一下,咣当乱响。等它冲出炮口那一刻,最后撞在管壁的哪个位置,神仙也算不准。”
李文忠听着,恍然大悟。
难怪,以前打仗,炮手摆弄半天,开炮前还得求神拜佛保佑别打偏。
“出膛偏了一寸,飞出两百步外,能偏出去几丈远。”朱棣拍了拍炮管,“真到了战场上,瞄准全靠瞎猫碰死耗子。”
“李先生教的法子,把这圆球改成了圆锥。”朱棣拿起那枚炮弹,“前面尖锐,破风。边缘和管壁贴得严丝合缝,火药燃起的气浪全憋在后面推,不漏半点风。”
“还有这几片铁叶子。”李景隆在旁边憋不住插嘴,指着尾翼,“四皇……马四说这叫尾翼。跟箭羽一个道理。箭没羽毛,飞出去就行迹散乱。炮弹也一样,有了这尾翼,在半空中稳稳当当,绝不乱飘。”
李文忠看了一眼儿子沾满黑灰的脸。这小子以前是个连弓都拉不开的纨绔,现在居然头头是道地跟他讲起了兵器射理。
李文忠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所以……同一个角度,每次打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
朱棣伸出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弧线。试射的时候校准一轮,记下角度和对应的距离。以后实战,炮手目测出距离,翻表,调角度,开炮。
他拍了拍炮座侧面一个刻着密密麻麻刻度线的铜盘。
角度盘。李先生设计的。
李文忠低头看了看那个角度盘,又看了看远处被炸得稀烂的沙袋堆。
滑膛,尾翼,触底击发,定量装药。
这些改动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开天辟地的大法术。可全凑在一起,就生生造出了一台要命的杀器。
两百步内,指哪打哪,落地开花。
真到了两军对阵的时候,他把这新物件拉出去,阵前排上五十门。敌军骑兵还没冲到跟前,主将连人带马就得上天。
这仗还怎么打?根本没法打。完全是单方面屠戮。
他没再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李景隆憋不住了,凑到李文忠耳边小声说:爹,我跟你讲,这炮最绝的地方还不是打得准。
李景隆比画了一下,连底座带炮管,两个人就能抬着走。翻山过河都不耽误。你想想,以前打仗用的那种大炮,得多少匹骡子?路烂了还得停下来修路。这玩意儿,两个人扛着就跑了。
李文忠低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这小子讲起这些东西来头头是道,倒不像是在兵仗局白干了半个月。
朱棣拍了拍炮管,像在拍一匹马的脖子。
“文忠哥,你说这东西好不好?”
李文忠点头。“好。”
“但还不够好。”
朱棣站起来,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火药灰,走到旁边的工棚里,从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抱出一沓纸。
纸上画满了图。
线条很糙,但标注极为详细——尺寸、角度、材料,密密麻麻写满了边角。
“这炮我打了快两个月了。”朱棣把纸摊在地上,蹲了下去。“白天打,晚上画。越打越觉得,这东西是给步军用的。”
“对啊。”李文忠有些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轻便,两个人扛着走,天生就是步军的。”
“但大明不是要打日本了吗?”
李文忠的眉毛动了。
朱棣的手指戳在其中一张图上。那张图画的不是炮——是船。
船身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塞了一门炮。炮管比刚才那门粗了一倍不止。
“步军打仗用这个小的,够了。但要是在海上呢?”朱棣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亮得有点吓人。“船不需要把炮运来运去。船甲板上把炮固定死,口径从三寸放大到六寸——”
他比了个手势。
“甚至更大。”
李文忠的呼吸滞了一拍。
六寸口径的炮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枚拳头大小的迫击炮弹,又抬头看了看朱棣图上画的那个东西。
六寸。
那是西瓜大小。
“射程起码翻倍。”朱棣竖起两根手指。“杀伤力个更是会强好几倍。一炮下去,一条船就没了。”
李文忠咽了下口水。
一旁的朱元璋手背在身后,手指无声地敲了几下。
没说话,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想法好。”李去疾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朱棣立刻转头。“李先生!”
李去疾走过来,蹲下去拿起那沓图纸翻了翻。翻的速度不快,每一张都看了好几息。
李文忠注意到,李去疾看图的时候眼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敷衍的笑,是一种“这孩子居然自己想到了”的笑。
“方向对。”李去疾点了下头,把图纸放回去。“但有一个问题,你想到没有?”
朱棣的表情瞬间严肃了。“先生说的是装弹的事?”
“你说。”
朱棣搓了搓手,站起来走到那门迫击炮旁边。他拿起一枚炮弹,竖在炮口上方。
“这种小炮,弹丸轻,从炮口丢进去,靠自个儿的分量滑到底部,撞上撞针,砰,出去了。”
他把炮弹塞了进去,又掏出来。
“但要是炮口放大到六寸甚至更大,炮弹几十斤重呢?”
朱棣的声音压沉了半分。
“这么重的铁疙瘩人不可能拿稳,万一拔了安全销后,炮弹掉到地上触发底火……”
李文忠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几十斤重的炮弹,在自己这边的阵地四处乱窜然后爆炸。
那画面他想想就浑身发毛。
“所以。”朱棣从那沓图纸底下抽出两张。“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个法子。”
他把图纸摊开。
上面画的是炮管的纵截面。和普通炮不同的是,炮管的尾部画了一扇——门。
“不从炮口装。从后面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