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四公子在隔壁的兵仗局做事。”
毛骧解释道。
“要不要去看看?”朱元璋问李文忠。
李文忠点了下头,他意识到,舅舅这又是要带自己去开开新的眼界了。
说实话,他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
蒸汽船,能在海上不靠风不靠桨自己跑。
无线千里传音,隔着几十里水面能互通消息。
还有什么?难不成那边还藏着一尊能自己走路的铁将军?
他跟着众人往兵仗局方向走,脑子里昏昏的。毛骧在前面引路,脚步很轻,但走得很快。两道高墙之间的甬道不长,穿过去之后又是一道铁门。
铁门很厚。
毛骧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李文忠听到铁门后面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比刚才在船坞里听到的更清晰。
铁门打开了。
视野一下子拉开——一片空旷的打靶场,四面围着夯土高墙,远处墙根下码着一排排沙袋。场地中央偏右的位置,两个少年蹲在一门黑黝黝的铁管子旁边。
其中一个,李文忠认出来了。
四皇子朱棣,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满手的火药灰,正低着头鼓捣那门铁管子,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什么。
另一个——
“爹!”
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从那个稍矮一些的少年嘴里冒出来。
李文忠愣了一下。
李景隆。
他的长子,今年十三岁,此刻正从那门铁管子旁边站起来,脸上沾着灰,衣裳上全是黑色的粉末。他看见李文忠,两眼一亮,迈开腿就往这边跑。
跑了两步,李景隆的目光扫到了李文忠身后的人。
他看到了朱元璋。
李景隆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膝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嘴唇刚张开,一个字还没出来——
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蹿过来的,一把抓住李景隆的胳膊,把人往后一拽,硬生生拉到自己身后。
“旁边那位就是李先生!”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叫马老爷!我跟你说过的!”
李景隆的脸色变了两变。嘴型从一个字硬生生掰成了另一个字。
“马……马老爷好!”
声音有点劈。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李文忠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景隆就已经转过头,目光直接越过了他。
越过了亲爹。
落在了李去疾身上。
李景隆的眼睛亮得吓人。
“李先生!”
他一个箭步冲到李去疾面前,也不管手上还沾着火药灰,直接拱手弯腰。
“我要拜师!”
李文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大半年没见的亲儿子,第一件事不是跑过来问爹好,而是越过亲爹去认别人当师父。
李去疾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景隆一眼。
“你是……”
“我是马四的朋友!”李景隆的声音又急又亮,“之前就听马四说起过李先生的大名!我也想学仙器制作!”
李去疾看了朱棣一眼。朱棣走过来,很自然地说:“他是文忠哥的儿子。在兵仗局帮了我大半个月的忙了。”
“你文忠哥的儿子?”李去疾转头看了看李文忠,又看了看李景隆。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文忠哥的儿子。
等等。
李景隆!
李去疾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大明战神二代。
那位在靖难之役中开金陵城门、被后世戏称为“大明第一带路党”的李景隆。
此刻正满脸灰扑扑地站在自己面前,两眼冒光地喊着要拜师。
李去疾忍住了嘴角的抽动。
“你想拜师?”他的语气慢了半拍,“你知道我收徒有规矩的吧?”
“知道!”李景隆答得飞快,“马四跟我说过了。不能借家里的帮助,要到底层去干活,了解普通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挺了挺胸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骄傲。
“我已经在做了。”
“这大半个月,我住在兵仗局的工棚里,每天搬铁料、运炭包、擦炮管。一分钱都没花家里的,饭都是跟工匠师傅们一起在食堂吃的大锅饭。”
说着,他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在李去疾面前。
十根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口子。
那不是练剑练出来的。
是搬重物、磨铁件、干粗活磨出来的。
李文忠盯着儿子的那双手,半天没说话。
他成亲早,常年在外带兵,几乎不着家。妻子心疼这个长子,什么都由着他。他不是没担心过这孩子会被宠废了——虽然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养尊处优是真的,手上连个疤都没有。
现在这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
李文忠的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没让那股劲儿上脸,转过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反对。
“李先生。”李文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了不少。“这孩子从小被他娘惯着,我本来还愁他不成器。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
“如果李先生愿意收他,那是这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去疾看了看李景隆手上的茧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那股急切的表情。
十三岁的少年主动离开锦衣玉食的环境,跑到兵仗局搬了大半个月的炮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份行动力本身就值得肯定。
大明战神二代又怎么了?十三岁的孩子,路还长着呢。
“行。”李去疾点了下头。
李景隆整个人跳了一下。
“谢先生!”
他当场就要磕头。李去疾一把拉住他胳膊,“别磕了,我不在意这种拜师礼,你现在好好做事就行。”
李景隆咧嘴笑开了,然后一把拽住李文忠的袖子往那门铁管子那边拉。
“爹!来来来,你看这个!”
“这东西太厉害了!”
“我搬了一整天的炮弹!一箱一箱地搬!胳膊都快断了!但值了!”
李文忠被自己儿子连拖带拽地拉到了那门铁管子跟前。
他蹲下来。
第一眼——不对。
这东西和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不一样。
没有厚重的木制炮架。没有巨大的铁轮子。整个炮身矮墩墩的,连底座加在一起,体积小得不像话。他目测了一下重量——一个壮汉扛着跑,问题不大。
“这是什么?”李文忠伸手摸了一下炮管内壁。滑膛。管壁比普通火炮薄得多。
朱棣走过来,拍了拍炮管。
“文忠哥要不要看一炮?”
语气随便得像是在问“要不要喝口茶”。
李文忠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朱棣咧嘴一笑,转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枚炮弹。
李文忠的目光跟着那枚炮弹移动。
不大。跟拳头差不多的尺寸。但形状奇怪——前端是圆锥形的铁头,后面却多了几片薄铁翼,像是鸟尾巴。
“文忠哥看到那个没有?”朱棣朝场地远处一指。
二百步开外,墙根下码着一堆沙袋。
“目标就是那个。”
李文忠皱了下眉。二百步。这么小的炮,打二百步?
他没吭声,但脸上的怀疑没藏住。
朱棣也没解释,他放下炮弹,蹲回炮位,调了下角度,用锁扣固定。然后拿起那枚带尾翼的炮弹,拔掉了一下小插销,从炮口竖直滑了进去。
炮弹沿着管壁滑落,落到底部。
“声音有点大,最好捂耳朵。”朱棣说。
李文忠没捂。
嘭。
一声沉闷的响动。比他预想的轻——不像传统火炮那种撕裂天地的巨响,更像是一记闷拳砸在棉被上。
炮弹从管口斜飞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个黑点。
弧线。很漂亮的弧线。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二百步外的沙袋堆上。
先是砸进去。
然后——
轰。
一声炸响,比发射时的闷声大了十倍不止。
碎片和沙尘腾起三丈多高。沙袋被炸成碎片,沙土从天上往下洒,噼里啪啦落了好半天。
李文忠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被吓到了。
他上过战场,刀枪箭矢从耳朵边飞过去,眼都不眨。
他是被一种全新的东西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