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的声音低下来。他盯着桌面上那些已经快干的水渍,脑子里在推演。
“没有顺风顺流,光靠人力划桨和风帆硬撑,从大明沿海到日本——那段距离,少说也得在海上漂大半个月。”
“大型战船吃水深、吃风大,逆风逆流的情况下,速度能慢一半都不止。”
他越说越慢。
“船队拉长,补给跟不上。遇上个阴天没法定位,整支舰队能在海上转三天圈。到了日本近海,士兵在船上晃了二十天,没出过海的只怕吐都吐虚了,上岸两腿发软,这仗还怎么打?”
他把这笔账算完,脸色不太好看。
“元朝两次远征不是没道理选在那个时间窗口。因为除了那几个月,跨海去日本的难度翻几番。”
说完这话,李文忠抬起头。
他本以为会看到三张凝重的脸。
没有。
朱元璋端着茶碗,神态松弛,好像刚才那番话跟他没什么关系。茶碗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朱标更是一脸无所谓,手指在桌面上无聊地敲着,像是在等一道他早就知道答案的算术题被旁人算完。
李去疾最过分。他又摸了块桂花糕,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鼓着,冲李文忠含含糊糊说了句:“嗯,你说得对。”
然后继续嚼。
李文忠:“……”
他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看过尸山血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坐在花厅里,面对这三个人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急得抓耳挠腮地算一道题,先生在旁边打哈欠。
“你们……”李文忠试探着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朱标放下茶碗,转头看向朱元璋。
“爹。”
“正好大哥要回江宁了。”
“我们送一下大哥,顺路带文忠哥去造船坊看一趟吧。”
“一起看看。”
朱标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说“顺路去街角买个烧饼”。
李文忠的脑子却嗡了一下。
仙船?
他下意识想到了去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火囊云霄辇。格物院造出来的东西,能载着人飞上天。浙江那边的卫所也分到了几个,京城还派人来指导如何驾驭这宝贝。
当时送来第一个火囊云霄辇,几处卫所的指挥使见识过之后,为了抢这宝贝差点打起来,他保证之后每个卫所都能分到一个,好不容易才完成调停。
他自然也去乘坐过,明白这就是一个大号的孔明灯,但如此巧夺天工,简直是话本中仙人乘坐的法宝。
而现在朱标脱口而出——“仙船”。
火囊云霄辇上了天,那确实是仙人的本事。
那这“仙船”……是什么?
李文忠的喉结滚了一下。难道这位李先生,又折腾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条能够无视季风、洋流,载着成百上千士兵,直接飞向日本的船?
如果真有这种船,他刚才算的那笔账——季风、洋流、台风窗口——全部推翻重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但眼前这位可是谪仙人,而且已经带来了大量“仙器”,创造这样的奇迹……似乎不是不可能。
李去疾和朱元璋朱标寒暄了几句,起身走出花厅。三个侍女迎了上来。
李文忠在朱元璋和朱标的提醒下才回过神,一起走出花厅。
一行人穿过回廊,到了府门外。
两辆马车已经候着了。前头一辆是马府的车,宽敞厚实,帘子压得低。后头一辆是李去疾从江宁带来的,表面看很普通,但李文忠多瞅了一眼——那马车给他的感觉,跟寻常的不太一样。
“文忠,你跟我们坐前面这辆。”朱元璋已经撩帘子上了车。
李文忠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李去疾带着三个侍女上了后面那辆车。
车帘子落下。马车轱辘辘地动起来。
前面的车厢里,朱元璋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朱标坐在对面,两腿伸得很开,一副松散的样子。
李文忠挤在角落里,坐得笔挺。
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李文忠实在憋不住了。
“表弟。”
朱标睁眼看他。
“仙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文忠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两只眼珠子瞟了一下朱元璋的方向——舅舅好像睡着了。
一旁的朱元璋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朱标似乎也不打算再卖关子了。他坐直身子,两手搁在膝盖上。
“文忠哥,你见过烧开水吧?”
李文忠瞪了他一眼。“你问我见没见过烧开水?”
“壶里水烧滚了,壶盖会怎么样?”
“跳。”
“对。”朱标点了下头。“壶盖为什么跳?”
“因为……蒸气顶的。”
水蒸气有力道,这个道理他懂。
“仙船的原理跟这差不多。”朱标说。“不靠帆,不靠桨。烧火烧水,把蒸气引出来,推着轮子转。轮子带动桨叶拍水——船就走了。”
李文忠愣住了。
他张着嘴,吸进去半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说实话,这比他心里隐隐猜的那些要正常得多。
但依旧是那么不寻常。
“你是说……光靠烧水,就能让一条船在海上跑?”
“不光能跑。”朱标竖起一根手指。“比帆船快。”
李文忠的眼睛眯了一下。
“快多少?”
“看火烧得旺不旺。”朱标顿了一下,“顺风的帆船,一天大概能走两百里左右,快的话能达到四百里。仙船不用等风,全速跑起来,就算逆风一天也能达到四百里。”
四百里。
李文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脑子里已经在算了。
从松江出海到日本,直线距离大约两千多里。帆船顺风走十天左右。逆风……他刚才自己说的,大半个月起步,搞不好二十天。
换成这个“仙船”,五六天就到了。
五六天。
不用管什么季风洋流。不用挑什么出兵窗口。不用担心台风季。
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去。
李文忠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抬头看朱标,朱标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你终于反应过来了”的劲儿。
“等等。”李文忠忽然想到了什么。“这船……造了几条?”
“之前李先生改造过一条能载百人的船,船厂正在造的大船有好几条,最近刚造好一条。”朱元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原来压根没睡着。“正好一起去看一下测试情况。”
他睁开眼,看着李文忠。
“所以才带你去看看。眼见为实。”
李文忠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但他搓手掌心的动作又来了。
马车在街上拐了两个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车速慢下来了。
前面隐约能闻到木料和桐油的味道。
龙江船厂到了。
马车停在厂门外。李文忠掀帘子往外一看——好家伙,门口站了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军都尉府兵丁,腰刀出鞘,三步一岗。船厂围墙比寻常军营还高出一截,上面加了削尖的竹签,看那架势,猫都别想翻进去。
朱元璋下了车,大步往门口走。
“站住!”
门口的兵丁刀横过来,拦住去路。
“什么人?”
朱元璋没说话。他看着那兵丁的眼睛,面无表情。
旁边另一个兵丁认出了马车上的标记,脸色变了变,但没退让。
“没有毛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文忠在后面挑了下眉。
毛骧。
亲军都尉府的头头。负责的是皇帝的耳目和暗卫。这人亲自守在船厂——可见仙船在皇帝心里的份量。
“去叫毛骧来。”朱元璋只说了这四个字。
语气不重,但那兵丁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是本能。
兵丁飞快地跑进去了。
不到一刻钟,大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出来。身材中等,面容削瘦,两只眼窝深陷,怎么看怎么像是常年睡不够觉。
毛骧。
他一出来就看见了朱元璋,脚步瞬间换了节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陛……”字刚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后面的马车,看到了李去疾正从车上下来。
“马老爷。”毛骧改口,弯了下腰。
“嗯。”朱元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新船怎么样了?”
“回马老爷,上个月刚完成了一次试航。从龙江出发,顺江跑到采石矶,又折返回来。没靠帆,全程烧炉子。”
毛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两眼警惕地扫了周围一圈。
“走。进去看。”
一行人跟着毛骧穿过大门,走进船厂。
李文忠走在后面,眼睛飞速扫过两侧的景象。龙江船厂他不是第一次来,以前在南京待的时候来过几回,看过造战船。但这次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内厂被单独隔出了一个区域,用高墙围了一圈。墙上有哨兵。进去之前又过了一道岗卡,每个人都被搜了身——当然,朱元璋除外。
绕过一道影壁,视野突然开阔了。
左手边几条干船坞一字排开,里面架着三四条半成形的船壳,工匠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规模不小——显然是在批量建造。
而其中一条,已经基本成形了。
李文忠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