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
但花厅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李文忠愣在原地。
大明战神。
这四个字从对面这个年轻人嘴里蹦出来,太顺了。
顺得不像客套,不像恭维,更不像临时起意的吹捧。
像是在念一个他听过很多遍的称号。
李文忠打了半辈子仗。旁人说他能打,说他是当世猛将,这些话他听过不少。
但“战神”这两个字,从没有人用过。
他心里清楚自己什么斤两。
十七岁在滁州砍翻三个敌将,一战成名。十九岁领兵出征,池州、严州、婺州、处州,一路打下来,没怎么输过。
可要说战神——
徐达在前头顶着,常遇春在旁边横着。
他李文忠,哪来的脸接这两个字?
偏偏这个年轻人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件天底下人人皆知的事实。
李去疾的脑子终于追上了嘴巴。
坏了。
“大明战神”是后世互联网上对李文忠的评价。一生未尝败绩,面对绝境总能以少胜多。
洪武三年北伐追亡逐北,直捣应昌,俘北元皇太子,缴传国玉玺,一战封曹国公。
洪武五年北伐更是孤军深入,在中路军失利的情况下硬扛元军主力,杀到哈剌和林城下。
但现在是洪武三年初。
那些封神之战,还没打。
他管一个还没打出巅峰战绩的人叫战神——这叫什么?
这叫剧透。
李去疾咳了一声,飞速把表情调回来。
“我说——久仰久仰!”
他放下茶碗,笑着拱了拱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之前进货的时候,跟杭州的丝绸商人吃过几回酒。他们提起李将军,一个个竖大拇指,说李将军在浙江坐镇那几年打倭寇、理军务,简直就是战神一般的人物。”
他往回圆得很快,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一个做生意的,不懂军事。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记住了。”
一摊手,表情坦荡。
李文忠愣了一拍,摇了摇头。
“什么战神不战神的。李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打了几场仗,侥幸没死罢了。”
嘴上谦虚。
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再怎么沉稳的人,被人当面叫一声“大明战神”,心里也是舒坦的。
尤其这话出自一个跟军营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人嘴里。商人们在酒桌上提起他,用的是“战神”二字——说明他李文忠的名声,已经从行伍传到了市井。
这比文官写的奏章好听多了。
花厅里的气氛欢快起来。
一个仆人端着食盒从侧门进来,马皇后接过去,一边往里面放桂花糕,一边笑着对李文忠说:
“文忠来得巧,李先生今天要走了,再晚半天就见不着了。”
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家常不过的事。
但李文忠注意到,马皇后替李去疾装点心的手法格外仔细。一块桂花糕用油纸裹了,再垫一层干荷叶,怕路上颠碎了。
这不是招待客人的手势。
是给自家孩子收拾行囊的手势。
朱元璋大大咧咧地在旁边坐下,接过马皇后递来的茶,吹了吹,抿了一口。
“文忠啊,别站着了。坐,坐。”
李文忠依言坐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李去疾。
朱元璋端着茶碗,眼皮半耷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嚼着两个字。
战神。
不是“勇将”。不是“名将”。不是“虎将”“猛将”。
是“大明战神”。
文忠打仗确实厉害。但这个评价太高了。
高得不像一个做生意的人从商人嘴里听来的。
倒像是一个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能把本朝所有将领的战功排出高下来——的人,翻完最后一页,给文忠落下的四个字。
就跟那张日本舆图一样。
不是“猜的”,不是“听说的”。
是“已经知道了”。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把视线落在茶碗里的叶梗上。
记住。
李先生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都得记住。
越是随口说的,越得记。
他跟朱标对了一眼。
父子俩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个意思——李先生(大哥)又泄天机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再抿一口,把心里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实在心痒。
但他怕李先生受天道反噬。
只能忍着。
几个人坐下来喝了半盏茶,聊了些有的没的。
李文忠问起江宁的生意。李去疾随口答了,说无非是卖些肥皂香水之类的小玩意儿,赚点辛苦钱糊口。
李文忠嘴上应着,脸上跟着笑。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件事。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都是李先生说的。舅舅信,表弟信。但他李文忠要亲眼看看这个人,亲耳听听这个人怎么说话,才能下判断。
地图他看了。制图法他服。
可矿藏这种事,没挖出来之前,谁都打不了包票。
他得试一试。
茶碗搁下,李文忠清了清嗓子。
“李先生,有件事想请教。”
“别客气,什么事?”
“我这些年在浙江,没少跟倭寇打交道。”李文忠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李去疾一眼。“听说朝廷最近要对日本用兵,不知李先生怎么看?”
问得很随意。像是饭桌上不经意拎起来的话头。
李去疾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擦了擦手指。
“怎么看?”
“该打。”
两个字,干脆利落。
李文忠挑了下眉。
“哦?”
李去疾端起茶碗喝了口,搁下来。
“不把日本收拾了,迟早酿成大祸。这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早晚的问题。越往后拖,代价越大。”
李文忠没急着接,他想听下去。
旁边朱元璋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耳朵竖得笔直。
朱标坐在另一侧,手指拨弄着茶碗盖子,动作很轻。
马皇后起身,说去看看灶上炖的汤,带着侍女退了出去。临走前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花厅里只剩四个人。
“李先生觉得不打不行?”李文忠追了一句。
“你跟倭寇打了这些年交道,你自己说——打完了一批,过两年是不是又来一批?”
李文忠没否认。
“来了就打,打了就跑,跑了再来。”李去疾摇头。“沿海那条线几千里长,处处设防,防得住吗?今天这个村被烧了,明天那个镇被抢了。死的全是老百姓。”
“你花十两银子养一个兵在海边守着,倭寇拐个弯换个地方上岸,这十两银子白花了。但你不守,他就来。年年来,年年死人。”
李文忠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话他不是没想过。浙江这几年倭患虽然压住了,但根子没断。海对面那座岛上,年年有人跑出来。今天打散一股,明天冒出两股。
但他要听的不是这些。
“光说倭寇骚扰沿海,还不至于动刀兵。”李文忠把话往深了引。“李先生刚才用的词是。大祸从何而来?”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
“你了解日本这个地方吗?”
“略知一二。”
“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是这副德行。”
李文忠没接话。
李去疾站起来,走到桌边,拿筷子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日本的位置,就在这儿。”
他在弧线旁边点了一个大圈。
“这是大明。”
手指从大圈移到弧线上。
“中间隔着一道海。不远不近。近到它能看见你、学你、跟你做买卖。远到你伸手想拍它,隔着水够不太着。”
朱元璋的茶碗停在嘴边,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渍上。
朱标拨弄茶盖的手指顿了一下。
李文忠盯着桌面,一声不吭。
筷子搁下。
“这个距离是要命的。”
“日本四面环海,四个窄岛。地方不大,东西也少。人挤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几百年打来打去,养出一种很独特的脾性。”
“什么脾性?”
“认强不认恩。”
四个字。
李文忠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细想。”李去疾坐回去,语气没变,还是聊天的调子。
“一个岛国,四面是海。出了门就是汪洋大海,没有邻居,没有退路。它天然就没有安全感。”
“所以它看外面的世界,只认一条标准——你比我强,我跪;你不如我,我咬。”
“跪的时候跪得比谁都低。派遣唐使来学你的文字、你的制度、你的佛法。学得恭恭敬敬,回去照搬照抄。你以为它是真心仰慕?”
李去疾摇了摇头。
“那是学徒偷师。”
“师父功夫高的时候,乖乖端茶倒水,一招一式记在心里。等哪天觉得自己学够了,翻脸比翻书还快。该下刀子的时候,眼都不眨。”
李文忠没吭声。
但他坐着的姿势变了。背挺得更直,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没动,可手背上的筋绷起来了。
这是战场上的反应——身体在不经意间进入戒备状态。
他不是被吓到了。
他是被说服了一层。
李去疾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目光有些空。
花厅里没人催他。朱元璋喝茶,朱标拨弄茶碗盖,李文忠坐得板正。三个人都在等。
他脑子里翻出来的东西,跟这间花厅隔了六百多年。
课本上的黑白照片。
纪录片里的影像。
短视频里反复被剪辑、被配乐、被一遍一遍推到眼前的画面。
他前世是个普通人,不研究历史,不关心政治,就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有些东西,你不想记也得记。
因为它刻在骨头里。
南京。
三十万。
那个数字他记得,每一个中国人都记得。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语气变了。
不再是聊天的调子。
“李将军。”
李文忠应了一声:“嗯?”
“国家之间互相攻伐,大多数时候,图的是钱,是地,是人。抢完了,占完了,条约签了,赔款付了,军队就走了。”
李文忠皱眉。“李先生的意思是,日本要是攻伐大明,不是为了利益?”
“日本想要的‘利益’不一样。”
李去疾的声音沉下来。
“日本图的不只是你的钱,不是你的地,不是你的资源。”
“它图的是你的一切。”
他把茶碗推到一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已经快干的水渍弧线上。
“先吃掉你外面的藩属。朝鲜,第一个。然后是东北。然后是华北。然后是全部。一口一口,吞到骨头渣都不剩。”
“不是抢劫,不是占领。”
“是灭国。”
他停了一下。
“不,比灭国还狠。”
“灭国是把你的朝廷推翻了,换一个人坐上去。蒙古人干过这事,中原的百姓照样种田过日子。”
“日本人会干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在座四个人能听见。
“叫亡国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