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画法,是从天上往下看的。”
李文忠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才能做到整条海岸线,一览无余。”
他猛地转向朱元璋。
“陛下!是不是格物院的那个火囊云霄辇?朝廷是不是早就秘密派了一队精锐工匠去日本,搭乘云霄辇飞到高空,花了几个月把整座岛测绘了一遍?”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极端的可能,但也是眼下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派人搭热气球飞越日本全岛。
疯了。但他眼前这张图比这个念头更疯。
朱元璋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看晚辈绞尽脑汁猜了半天、还是没猜着的笑。
带着一股子长辈独有的得意。
“文忠啊。”
朱元璋笑盈盈地看着他。
“咱没派过一个人去日本。”
李文忠怔住。
“没派过一个兵,没派过一个匠人。别说工匠了,连条船都没往那边开过。”
朱元璋伸手点了点画轴。
“这张图,是李先生画的。”
李文忠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以为自己会追问“怎么画的”、“凭什么画的”。但朱元璋脸上那个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面前这位天底下最多疑的人,此刻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怀疑。
只有笃定。
朱元璋慢悠悠地往后靠了靠。
“咱给你母亲写信的时候说过,李先生是天赐大明之人。”
顿了顿。
“这话,咱说客气了。”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了两下。
“他是谪仙人。”
李文忠站在御案前面,两条腿直直地杵着,脑子里嗡嗡的。
谪仙。
这两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沉甸甸的,像铅块落地。
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后背挺直,重重吸了一口气。
“陛下。”
“臣想见一见这位李先生。”
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
“见可以。”
李文忠精神一振。
“但有几条规矩。”
朱元璋的语气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一——你在他面前,不准叫咱‘陛下’。”
李文忠的嘴巴张了一下。
“李先生不知道咱的身份。”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叫咱马大叔。”
“……马大叔?”
“我的名字叫马文。”朱标在旁边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
李文忠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大明皇帝——马大叔。
大明太子——马文。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称呼翻来覆去念了两遍。
没念顺。
“第二。”朱元璋竖起手指。“在李先生面前,别端着。”
“你平时怎么跟自家人说话,在他面前就怎么说。他这个人不喜欢官架子。你但凡端着、绷着,他反而跟你客气。一客气就远了。”
朱标在旁边点了下头。
“父皇说的这些,表哥记住就行。另外——”
他顿了顿。
“我在李先生面前,一直以弟弟的身份自居。我喊他大哥,他喊我老二。”
“……老二?”
“习惯了。”朱标的脸色坦坦荡荡的。
李文忠沉默了一会。
他在脑子里把场景预演了一遍。
大明皇帝扮成马大叔。太子扮成马文。自己不用扮谁。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去见一个至今不知道自己天天跟天子喝茶聊天的谪仙人。
荒唐。
荒唐到了极点。
但他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臣……明白了。”
朱元璋站起身。
“现在走吧。正好今天去趟马府,李先生要回江宁了,赶趟。”
“回江宁?”朱标脚步顿了一下。
“你母后说的。李先生在京城待了好几个月,惦记江宁的小院和生意,这两天就要走了。”
朱标点点头。
“那正好。趁还没走,让表哥见一面。”
……
马府。后院花厅。
马皇后坐在主位上,桌面摆着几碟子点心,茶水是新沏的,茉莉香片,热气还没散。
李去疾站在桌前,身后立着锦书、锦绣、锦鱼三个侍女。
三个侍女各自背着一个包袱,大的小的叠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是收拾好了随时上路的架势。
“马大婶,我就不多留了。”李去疾拱了拱手,“江宁那边铺子里一堆事积着,掌柜的催了好几回了。”
马皇后笑着拉他坐下。
“急什么?吃了午饭再走。”
“真不了。”李去疾摆手,“上回也是说吃了午饭再走,结果喝了半壶茶,又被马大叔拉去聊了一下午。天黑了关城门,只能又住几天。”
马皇后被逗乐了。
“行行行,不留你了。但这些点心你带上,路上吃。”
她招手让灶房的人去拿食盒。
“今天做了你上次夸过的桂花糕。带走。”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去疾一点也不扭捏。
正说着话,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先是管家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然后是靴子踩砖的声音,又密又快,不止两双脚。
马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听出了第三双脚步。步幅大,落地重,是习惯穿甲靴的人。
行伍出身的。
她的表情没变,笑意不增不减。只是右手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茶碗。
门帘掀开。
朱元璋走在前头。
朱标跟在身后。
朱标身后,还有一个人。
李去疾下意识站了起来。
来人三十出头,身量高,肩膀宽。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摆在那儿,五官端端正正的,哪儿都不出格,哪儿都挑不出毛病。
气质很扎眼。
站在那儿不说话,就带着一股压迫感。不是刻意端出来的那种,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像一把刀插在鞘里,不动,你也知道它快。
行伍出身。
而且绝不是普通的兵。
是领过大军的人。
李去疾正在心里琢磨,朱元璋已经大步走过来了。
“哟,在呢!正好正好。”
朱元璋的语气随随便便的,脸上带着笑。
“本来还怕你走了,专门赶过来的。”
他一偏身子,把后面那人让了出来。
“这是皇上的外甥,姓李,叫文忠。在外头带兵做事,难得回京一趟。听说李先生住在我家,非要过来见见。”
李文忠上前一步,冲李去疾抱拳行了个礼。
“久仰李先生大名。”
他的声音压得平稳。
但他的目光在李去疾脸上停了一瞬。
比他预想的年轻太多了。
来之前他脑子里已经勾勒过无数遍这位“李先生”的形象。能画出那种地图的人,能造出火囊云霄辇和燧发火铳的人,能让舅舅用“谪仙”二字来形容的人——
他以为至少该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先生。须发花白,仙风道骨,讲话慢条斯理。
结果眼前这人比自己还年轻。
穿一身普普通通的袍子,脸上的表情也普普通通的。
就这?
李文忠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旋即压了下去。
舅舅说的话不会有假。这张图也做不了假。
年轻怎么了?谪仙人的岁数,谁说得准。
李去疾这边也在打量。
姓李,叫文忠。
皇上的外甥。
李文忠。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炸开了。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刷到过这个名字。
“洪武朝被严重低估的名将”,“唯一敢在朱元璋面前摔东西的狠人”,“大明军功第三,仅次于徐达常遇春”——
各种标题党的封面在脑子里翻了个遍。
有一个最夸张的标题,他还记得。
视频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
加粗加红。
他嘴比脑子快了半拍。
“大明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