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没急着开口。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点了下头。
朱标转过身,看着李文忠。
“我能告诉你消息从哪来。但出了这道门——”
“臣明白。”李文忠没等他说完,声音压得很低。“烂在肚子里。”
朱标点了下头。
“你知道我失踪过三年。”
李文忠的脊背绷了一下。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四年前遭遇变故,太子失踪。整个朝廷翻天覆地地找了三年,舅舅和舅母几乎急疯了。
他在浙江也暗中派了人手搜寻,一无所获。
直到去年,忽然传来消息——人找到了,安然无恙。
但具体的细节,他只从舅母的家书里读到过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三年,我在江宁县。”朱标的语气很平。“收留我的人姓李,我叫他大哥。朝中少数几个知情的人,称他李先生。”
李文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先生。
这三个字,他不陌生。
他虽然远在浙江,但和舅母的通信从未断过。马皇后的家书里,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多得不正常。
不是正式提起,是藏在字缝里。
“格物院近来又出了新物件,标儿说是李先生教的法子……”
……
“你舅舅这些日子心情好,和李先生聊了一下午,回来晚饭多吃了半碗。”
……
“你舅舅说,李先生是天赐大明之人。”
天赐大明。
李文忠当时在书房里坐着,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差点没坐稳。
他这位舅舅是什么人?
从要饭的和尚一路杀到坐拥天下,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识过?
天底下居然有人能让他用“天赐”二字来评?
李文忠来京城之前,心里是半信半疑的。觉得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儿子被人救了命,做爹妈的念着这份恩情,说话带几分偏颇也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这些情报从朱标嘴里一条一条蹦出来。
再往前推。
火囊云霄辇。千里窥天镜。燧发火铳。四时长春庐……
全是这位李先生?
李文忠沉默了几息。
“殿下。”
他斟酌着措辞,语速放得很慢。
“臣不怀疑李先生的本事。这些年格物院出的东西,臣在浙江都用过,确实了不起。”
“但……”
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李先生人在江宁。据臣所知,他没有出过海。”
朱标没接话。
“没出过海的人,怎么知道日本哪座山底下埋着银子?”
李文忠把两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殿下,臣在浙江这几年,也抓到过不少私自出海跑日本航线的商人。问他们日本的事,十个人能说出十一个版本。张嘴就是、、有人讲过——”
他摇了摇头。
“这种人嘴里的话,三成真,七成编。”
“臣不是刻意挑刺。”他的目光很诚恳。“臣是怕……李先生被人蒙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朱标看着他,没有半点不悦。
甚至微微点了下头。
“表哥说得对。光凭嘴说,不算数。”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用下巴朝暖阁侧后方的柜架努了一下。
“去拿吧。”
朱标起身,走到那排紫檀木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取出一个铜扣木筒。
木筒不大,一尺半长,手臂粗细。两端的封条完好无损,红漆封泥上压着一枚小印。
印文李文忠看不清,但那封条的规格他认得。
御前机要文书的存放等级。和军报同一种封法。
朱标拧开铜扣,抽出筒内的画卷,在御案上缓缓铺开,朝李文忠抬了下手。
“过来看。”
李文忠站起来,走近两步。
目光落在纸面上。
脚步停了。
那是一幅地图。
日本全岛。
不是粗糙的示意图,不是海商随手涂的“大概是这么个形状”的草图。
是一幅完整的、带着密密麻麻标注的全域舆图。
海岸线的每一段弯折都画得清清楚楚。岛屿狭长弯曲,北端和南端的比例关系极其精确。
李文忠说不上来凭什么判断,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形状,是对的。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了深水港口的位置。港口外围,红色虚线勾画着近海暗礁的分布,密密麻麻,像一嘴碎牙。
山脉走势用粗线标出。主脉从北到南纵贯全岛,支脉如鱼骨般向东西两侧展开。
两个红色标记比其他所有标记都大了一号。
一个在岛的中部偏西,旁边写着:石见。
一个在北部近海的一座岛上,旁边写着:佐渡。
李文忠没在这两个标记上停留。
他的目光在整幅图上游走,速度越来越慢。
手伸出去,指尖悬在图纸上方半寸,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不敢碰。
“这图……”
他开口了,嗓子发涩。
“用了网格。”
图纸的底层,铺着一套均匀的方格线。横竖交叉,把整幅地图切成等距的小格子,每个格子的边角标了数字。
李文忠打这么多年的仗,又管了浙江好几年军务民政,看过的堪舆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工部的、兵部的、地方衙门的、民间匠人画的——什么样的都见过。
没有一张用过这种网格。
大明现有的舆图,画山就画个三角,画河就画条弯线,画城就画个方块。两座城之间多远?大概吧。山有多高?反正挺高。
而这张图上,每一段距离都可以通过网格换算。两个港口之间隔了几格,乘以格子代表的实际里程,精确到十里以内。
李文忠的手指僵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山脉旁边,标注了高低落差。
不是“此山甚高”、“此处险峻”这种文字描述。
是数字。
某山海拔多少丈。某处谷地低于海面多少尺。
全是具体的、冷冰冰的数字。
“这种制图法……”
李文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怕这世上没有过。”
他转头看朱标。
朱标没说话。
李文忠的视线重新落回图上。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目光扫过图上的港口和地形,脑子里统兵的本能自动运转。
如果手里有这张图。
大军渡海之后,在哪个港口登陆?图上标得明明白白。水深够不够吃大船的吃水?暗礁在哪一段最密?全有。
登陆之后往哪个方向推进?主脉山系怎么绕?哪条谷道能过大队辎重?哪条山路只容小股精锐穿插?瞄一眼就知道。
敌军最可能在哪里设伏?结合两侧山脊的高低落差和谷口宽度,伏击圈的纵深多大、退路朝哪边——全能算出来。
他打了半辈子仗。
太清楚一张精确的地图意味着什么。
“这张图如果是真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军按图上的水文和地形行军,光是减少迷路和遭伏击的损耗——至少降七成。”
他停了一下。
“至少。”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眉头拧起来,拧得很紧。
他重新低头,盯着图纸。
这回他看的不是标注,不是网格,不是港口。
他看的是海岸线本身。
整条海岸线。
从北端到南端,所有的弯折、凹凸、半岛、海湾,全部严丝合缝地画在纸面上。
不是“大致像”。
是精确到每一个拐角。
李文忠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对。”
朱标和朱元璋同时看向他。
“这图不对。”
李文忠的食指从北端划到南端,划得很慢。
“海岸线的首尾比例,各段弧度的衔接全是准的。”
他把手指停下来。
“一个人站在海边,只能看见眼前那一截海岸。他可以把眼前这一段画准。但他看不见一百里外的另一段。两段之间的比例关系,没法校准。”
“除非——”
他抬起头。
“这图不是站在地面上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