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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2章 天子的学生!太子的班底!
    朱标翻到第二页。

    招生章程。

    第一批学员入学资格写得很细——勋贵家嫡子、庶子均可报名,各都督府指挥使之子,各卫所千户以上将官之子。

    年龄限定十四岁至二十五岁。

    再往下看一行,朱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此外,民间百姓亦可报名。通过测试者,准予入学。”

    这一条搁在勋贵子弟后面,位置不起眼,但朱标盯着看了好几秒。

    百姓能进来。

    也就是说,这座学院从一开始就不是勋贵的私塾。它是一张网,往下能捞到最底层的泥里去。

    将来真有一个农家子弟考进来,和国公府的少爷睡一张通铺,练一套刀法。三年后一起毕业,一起放到军中——谁还看得出谁是泥腿子,谁是金枝玉叶?

    朱标没说话,继续翻。

    课程。

    分文武两科。

    武科不必说,骑射、阵法、器械、体能,每日操练不辍。这是练兵学院,不是太学,刀枪是主菜。

    但文科的内容让朱标多看了两眼。

    兵法韬略只占三成。

    剩下七成是什么?

    军律条例。后勤辎重。军中文书处理。

    最后一条——“屯田管理与军户民情”。

    朱标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

    屯田管理。军户民情。

    这不是教人上阵砍人的课。一个带兵的将官,光会打仗有什么用?手底下的军户吃不饱,屯田被人吞了,兵册上的人数和实际能拉出来的兵差着三倍——仗还没打,底子就烂穿了。

    这门课教的是:别光盯着刀尖,低头看看脚底下的泥。

    这不是在教人打仗。

    是在教人带兵。

    朱标忽然觉得李善长这个人拟章程,确实比谁都老辣。每一条都长了眼睛,盯着二十年后的症结下手。

    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挤着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了一号,墨迹淡一些,像是犹豫了一阵才落的笔。

    “臣斗胆建言:学院之中,勋贵子弟与寒门将官之子同堂受训,同食同寝,不分高下。此条若陛下以为不妥,臣即刻删去。”

    朱标把这条看了两遍。

    然后又把最后那句“臣即刻删去”看了一遍。

    李善长这个人。

    朝堂上谁都知道他精明。精明到什么程度呢——他永远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赌皇帝的心情。

    但这一条他写了。

    还故意裹了一层棉花。

    “斗胆建言”四个字是棉花。“若陛下以为不妥”是退路。但该说的话,一个字没少。

    这说明他自己琢磨过,觉得这条真的重要。重要到值得他把后路铺好了再往前迈一步。

    “这条……”朱标抬头。

    “留着。”

    朱元璋两个字甩出来,连犹豫的缝隙都没有。

    朱标等着他说下去。

    朱元璋的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拍开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当年攻太平城。咱和徐达、汤和三个人挤在一条破船上,船漏了,汤和拿自己的棉袄堵窟窿。过了江,三个人坐在河滩上拧衣裳。谁比谁金贵?”

    他顿了顿。

    “现在呢?才封了几年的爵,第二代就开始讲究了。国公家的小子出门,前面八个仆人举灯笼,后面十二个护卫抬轿子。见了伯爵家的孩子,鼻孔朝天。”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丢进学院里去。一人一张床板,一人一副碗筷。跑操的时候跑不动,国公的种也照样挨鞭子。挨完了鞭子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旁边蹲的是千户的儿子,是农家考进来的愣头小子——你看他还端不端得起架子。”

    朱标点头。

    “四哥的新军之所以能打,根子就在这里。将官和士卒之间那堵墙,是他亲手拆的。学院里先把这道墙拆了,将来出去的人到了军中,才不会顺手再砌起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朱标合上章程,又翻回招生那一页,指头在纸面上划了一圈。

    “学院建在哪儿?”

    “京师。”

    朱元璋回答得快。

    “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朱标没追问。

    这句话的意思他听得出来。京师条件好是一层。勋贵的儿子全攥在手里、老子们在外头带兵自然安分,是另一层。

    有些话,不必说穿。

    “章程上还差一样东西。”朱标重新翻到招生那一页,手指往下滑到末尾。“毕业之后怎么分配——空白的。”

    朱元璋靠着椅背,表情很淡。

    “李善长也问了。咱让他先空着。”

    “为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

    好一会儿。

    “等你来填。”

    朱标的动作停了。

    手里捏着章程的那几根手指微微收紧。

    朱元璋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朱标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毕业分配。

    谁放到哪个卫所,谁任什么职位,谁留在京营,谁派去边疆。

    这些从学院里出来的人,第一个认识的上司是谁?第一道军令是谁签的?

    将来——他们听谁的?

    不是某个将军的门生。不是某个勋贵的子侄。

    是天子的学生。

    是太子的班底。

    朱元璋把这张牌推到他面前,意思只有一个——这副牌,你来洗,你来发,你来定规矩。

    朱标沉默了几息。

    “儿臣明白了。”

    他双手将章程接过来,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接东西都慢。

    朱元璋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点什么。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

    “拿回去琢磨。”朱元璋的语气重新松下来。“有什么要改的,列个条呈上来。过几天再议。”

    “是。”

    朱标起身,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已经在排列那些空白格子里该填的名字了。

    他正要转身。

    “等等。”

    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标回头。

    “英儿那封信。”朱元璋下巴往御案上一抬。“你漏了一页。”

    朱标低头一翻——果然。最后一页夹在倒数第二页直接跳了过去。

    他把最后一页抽出来。

    字迹比前几页潦草,有两个字写串了行。像是沐英下笔的时候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手底下没收住。

    开头几行还在交代扫尾。

    水师封锁海面的部署。伤兵安置。缴获的刀械数目。

    一条一条,例行公事。

    然后笔锋忽然拐了个弯。

    “俘虏之中,有一人身份特殊。”

    朱标的目光钉在了这行字上。

    “此人自称名为少贰冬资,据其供述,系日本某家族旁支子弟。此人通汉话,识汉字,似对日本国内局势知之甚详。”

    朱标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

    日本家族旁支子弟。

    通汉话。识汉字。

    这种人,怎么会混在一群登岸砍人抢粮的倭寇里?

    倭寇里头什么货色都有——浪人、渔民、流亡武士、走投无路的农夫。但一个认识汉字、会说汉话的贵族子弟?

    他要么是被裹进去的。

    要么——他本来就不是来抢东西的。

    “臣不敢擅自处置。已遣精锐将其押送京师,听候圣裁。”

    朱标抬头看朱元璋。

    “人到了?”

    “和信一起送过来的。”朱元璋用手指弹了弹桌面。“关在诏狱里。吃喝没断过,但嘴撬不开。”

    朱标皱眉。

    “不是不说话。”朱元璋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是话太多。”

    “一会儿说自己是被海盗胁迫的,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奉命来大明求援的。上午刚跟刑部的人发过誓说句句属实,下午换个审讯官进去,全盘推翻重讲一套。刑部审了两回,出来的人脑仁嗡嗡响。”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趣事。

    但朱标知道他不是觉得有趣。

    一个俘虏在诏狱里花样百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大明朝廷对日本了解多少,试探哪套说辞能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这种人不傻。

    恰恰相反——能在倭寇堆里活着被押到应天府诏狱的人,脑子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使。

    朱标把信纸放回御案上,手指按在“少贰冬资”四个字上。

    “如果他真的了解日本国内局势——”

    “那他一个人,比一千颗倭寇脑袋值钱。”朱元璋把他的话接了过去。

    朱标点头。

    打日本,兵有,船有,银子迟早也会有。

    最缺的是情报。

    大明对日本的了解少得可怜。几派势力怎么划地盘,谁和谁掐,谁占着港口,谁手里有多少兵——全是一笔糊涂账。

    派细作去打探?日本人的圈子,外人插不进去。语言不通,面孔不同。细作还没登岸就暴露了。

    但一个通汉话的日本贵族,嘴一旦撬开,一个人的价值顶得上十个细作三年的成果。

    “儿臣想见见此人。”

    朱元璋没马上答话。

    他拿起茶碗,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不急。”

    两个字。

    “这种人,饿上几天,冷上几夜。等他自己开始分不清哪套谎话还没用过的时候,再进去跟他聊。”

    朱元璋搁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能说会道不怕。咱见过的能说会道的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朱标正要再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碎步。是靴底撞砖面的声响,又重又快。

    值守太监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来,语气比平时绷得紧。

    “陛下,浙江行省平章事李文忠——求见。”

    顿了一下。

    “说是从杭州快马赶来。有急事面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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