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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1章 让张麻子的方法在军中扎根!
    “臣率先锋精锐二百余人急行军,与倭寇相遇。倭寇轻视,主动列阵来攻。臣以鸳鸯阵拒之。”

    “此战——”

    “毙敌一百三十七人。”

    “新军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九人。”

    “倭寇败退。”

    朱标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

    写得轻巧。沐英向来如此,打了再大的胜仗,落到纸上也就几行。

    但朱标读得出字缝里压着的东西。

    大明军队正面击溃倭寇,这不稀奇。

    开国才三年,军中还有大把从元末尸山里爬出来的老卒,个个刀口舔过血。跟倭寇面对面硬碰,不怵。

    可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二百打三,还打出一比一的战损?

    朱标在脑子里把大明开国以来的海防战报过了一遍。

    没有过。

    从来没有过。

    更何况,沐英手底下这批人,是新兵。

    练了三个月的新兵。

    不是老营精锐。不是淮西跟着父皇过江的百战老卒。

    是从福建沿海卫所里抽出来的农家子弟,三个月前还在屯田里薅草。

    这不是操练场上的比划。不是沙盘上的推演。

    是真刀真枪,人头落地,血溅三尺的实战。

    鸳鸯阵——成了。

    他往下翻。

    “倭寇败退后,遁入山林。”

    朱标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

    搁在以前,这就是战报的最后一段了。

    倭寇钻进林子,官军收兵回营,上报朝廷“已将贼寇击退”。

    年年如此。

    原因很简单。大明正规军打阵地战是好手,可一旦散进林子里,以单兵来论,绝大多数卫所兵打不过那些常年在海上亡命的倭寇。

    分散追击,就是送人头。

    但沐英的信没有在这里停。

    下一行——

    “臣麾下剩余两千新军,陆续到达。”

    “臣令各班自行追击。”

    朱标的手攥住了信纸边角。

    他让他们散了。

    三千人的队伍,拆成碎片,撒进山林。

    朱标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大哥在院子里讲三三制战术时的画面。

    三人一组,组间交替掩护,独立判断,独立行动。

    大哥说过一句话:“这套打法对士兵的要求极高。每一个三人小组都必须能独立作战、独立决策。不是听号令行事的棋子——是有脑子的猎人。”

    沐英练了三个月,就敢让新兵在林子里单独追杀倭寇。

    要么是疯了。

    要么是——他对自己练出来的兵,有绝对的信心。

    “……三三制战术。以三人为一组,三组或四组为一队。进入山林后,各组相互掩护,交替推进。倭寇惯在林中设伏,新军以前队引诱,侧队包抄。”

    朱标一口气把后面的内容扫完。

    “山林追击,又杀敌二十人。”

    “新军伤十人。无阵亡。”

    “俘虏四十二人。”

    “余者溃散入海,臣已令水师沿海截堵。”

    “此战合计:毙敌一百五十七人,俘四十二人。新军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九人。”

    朱标把信纸放下了。

    东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朱元璋。

    朱元璋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但朱标能感觉到,父皇心里比他更激动。

    朱标明白朱元璋为什么忽然要聊军事改革了。

    因为沐英这封信,不是一份战报。

    是一份证明书。

    证明大哥讲的那些东西——鸳鸯阵、三三制、同吃同住、识字教育、精神建设——不是空谈。

    是能杀人的。

    能用新兵杀老倭寇的。

    能用二百人打三百人、只折损十一条命的。

    但朱标同时也想到了另一层。

    沐英能做到,是因为他愿意蹲在地上跟大头兵一块儿舔碗。他亲自教三千个糙汉子认字。他把张麻子的故事掰碎了、嚼烂了,一口一口喂给底下的兵。

    三千人,他一个人盯,盯得过来。

    大明有多少兵?

    几十万。

    散在天南海北几百个卫所里。每个卫所的指挥使,都是沐英吗?

    差得远。

    先不说鸳鸯阵和三三制,就算把操典印成册子发到每一个卫所,让那些指挥使照着练——练出来的东西,和沐英练出来的,能一样吗?

    形学得了。

    神学不了。

    在条例里写“将官须与士卒同食”,底下人把菜端到一张桌上摆个样子,回头让伙房另开一桌小灶,怎么查?

    沐英信里那几个字说得最透——“臣做不到张麻子那样。”

    连沐英都觉得自己差了一口气。

    换成别人呢?

    所以父皇今天真正想问的,不是“要不要改”。

    是“怎么把沐英一个人干成的事,复制到整支军队里去”。

    朱标理清了这条脉络。

    “四哥证明了一件事。”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大哥讲的那套练兵法子,能打。不是纸上谈兵——是几百颗人头摆在地上数出来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但沐四哥一个人,盯三千人,盯得住。”朱标的语速慢了半拍。“换个人去盯,未必行。不是能力的事。是心性的事。四哥愿意蹲在地上跟大头兵一块儿舔碗,换个卫所指挥使,他会觉得自己掉价。”

    朱元璋没接话,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朱标看着朱元璋,“光有好法子不够。得有一批人,能把这套法子接过去,带到军中,扎下根。”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不愧是我朱元璋的儿子。

    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想法。

    朱元璋从御案

    比信厚得多。正经的章程文书,用细麻绳扎着,封皮上写了几个字。

    朱标接过来,低头一看——

    “大明皇家军事学院。”

    他翻开第一页。

    落款两个名字。

    李善长。胡惟庸。

    “李相?”朱标抬头。“还有胡惟庸?”

    “嗯。”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咱把李先生的草稿交给李善长,让他拟章程。他嫌活儿太重,又拉了胡惟庸帮手。前前后后磨了几个月,改了四稿。你手里的是第五版。”

    朱标翻开正文。

    李善长拟章程的功夫,朝中没人比得了。条目清楚得像刀刻的,措辞老辣,每一条卡在要害上,多一个字是废话,少一个字兜不住。

    开篇第一条,宗旨——

    “选天下勋贵子弟、卫所将官之子,入学院受训。习兵法、练武艺、学军律、懂后勤。学制三年,考核合格者方可入军中任职。”

    朱标点了点头。这一条在意料之中。大哥提过类似的构想。

    然后他看到第二条。

    “家中有世袭爵位者,须入学院修习,考核合格,方可承袭爵位。不入学或考核不合格者,爵位降等袭封。”

    朱标把这页纸举起来,转向朱元璋,晃了晃。

    “父皇,这一条,大哥可没提过。”

    朱元璋随口说道:

    “咱自己加的。”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朱标半天没说话。

    他能想到那帮勋贵们听见这条规矩时的嘴脸。

    脸都得绿了。

    一个个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爵位,世袭罔替,铁打的富贵——现在告诉他们,儿子不读书、考不过,爵位往下掉?

    怕不是要把奏折撕碎了塞进李善长喉咙里。

    但朱标把这条掰开了想。

    越想越觉得厉害。

    勋贵子弟承袭爵位,历朝历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爹是公爵,儿子就是公爵,哪怕那儿子连马都骑不稳,爵位照给,俸禄照拿,朝会上往那儿一站,谁说半个不字?

    可三代之后呢?

    开国功臣的孙子,在绫罗绸缎里泡大,见过最惊险的场面可能是赌马输了五十两。

    让这种人顶着侯爵的帽子坐镇军中,底下的兵看他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军心散了。不用敌人来攻,内里已经烂了。

    父皇加的这一条,是在勋贵家的祖坟上栽了一棵刺。

    你不管儿子,朝廷替你管。

    管不出来?爵位一代一代往下降。

    用不了几代,国公变成白身。。

    祖宗拿命挣来的家业,后人自己败光——怨不得谁。

    反过来说。

    真有天分的勋贵子弟,进了学院,学了真本事,出来就是能上阵带兵的将。

    朝廷不缺一个吃干饭的侯爷。

    缺的是能打仗的人。

    这条规矩,表面上卡的是勋贵的脖子。

    实际上——是在延他们的命。

    不让子孙后代躺下去。

    朱标看向朱元璋。

    “父皇,这条加得好。”

    顿了顿。

    “不过——勋贵那边,怕是要炸锅。”

    朱元璋神色平平:

    “炸就炸。”

    “咱倒想看看,谁家的种,连三年学都扛不下来。只降他一级爵,咱还嫌便宜他了。”

    朱标绷着嘴角,没让笑意漏出来。

    他知道父皇这话放得硬,但真推下去,不会这么一刀切。

    勋贵是开国的根基,一竿子全打翻不现实。

    这条规矩要落地,少不了一番拉扯博弈,该哄的哄,该打的打,该杀鸡儆猴的时候不能手软。

    但方向是对的。

    路是对的,快一步慢一步,早晚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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