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率先锋精锐二百余人急行军,与倭寇相遇。倭寇轻视,主动列阵来攻。臣以鸳鸯阵拒之。”
“此战——”
“毙敌一百三十七人。”
“新军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九人。”
“倭寇败退。”
朱标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
写得轻巧。沐英向来如此,打了再大的胜仗,落到纸上也就几行。
但朱标读得出字缝里压着的东西。
大明军队正面击溃倭寇,这不稀奇。
开国才三年,军中还有大把从元末尸山里爬出来的老卒,个个刀口舔过血。跟倭寇面对面硬碰,不怵。
可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二百打三,还打出一比一的战损?
朱标在脑子里把大明开国以来的海防战报过了一遍。
没有过。
从来没有过。
更何况,沐英手底下这批人,是新兵。
练了三个月的新兵。
不是老营精锐。不是淮西跟着父皇过江的百战老卒。
是从福建沿海卫所里抽出来的农家子弟,三个月前还在屯田里薅草。
这不是操练场上的比划。不是沙盘上的推演。
是真刀真枪,人头落地,血溅三尺的实战。
鸳鸯阵——成了。
他往下翻。
“倭寇败退后,遁入山林。”
朱标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
搁在以前,这就是战报的最后一段了。
倭寇钻进林子,官军收兵回营,上报朝廷“已将贼寇击退”。
年年如此。
原因很简单。大明正规军打阵地战是好手,可一旦散进林子里,以单兵来论,绝大多数卫所兵打不过那些常年在海上亡命的倭寇。
分散追击,就是送人头。
但沐英的信没有在这里停。
下一行——
“臣麾下剩余两千新军,陆续到达。”
“臣令各班自行追击。”
朱标的手攥住了信纸边角。
他让他们散了。
三千人的队伍,拆成碎片,撒进山林。
朱标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大哥在院子里讲三三制战术时的画面。
三人一组,组间交替掩护,独立判断,独立行动。
大哥说过一句话:“这套打法对士兵的要求极高。每一个三人小组都必须能独立作战、独立决策。不是听号令行事的棋子——是有脑子的猎人。”
沐英练了三个月,就敢让新兵在林子里单独追杀倭寇。
要么是疯了。
要么是——他对自己练出来的兵,有绝对的信心。
“……三三制战术。以三人为一组,三组或四组为一队。进入山林后,各组相互掩护,交替推进。倭寇惯在林中设伏,新军以前队引诱,侧队包抄。”
朱标一口气把后面的内容扫完。
“山林追击,又杀敌二十人。”
“新军伤十人。无阵亡。”
“俘虏四十二人。”
“余者溃散入海,臣已令水师沿海截堵。”
“此战合计:毙敌一百五十七人,俘四十二人。新军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九人。”
朱标把信纸放下了。
东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朱元璋。
朱元璋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但朱标能感觉到,父皇心里比他更激动。
朱标明白朱元璋为什么忽然要聊军事改革了。
因为沐英这封信,不是一份战报。
是一份证明书。
证明大哥讲的那些东西——鸳鸯阵、三三制、同吃同住、识字教育、精神建设——不是空谈。
是能杀人的。
能用新兵杀老倭寇的。
能用二百人打三百人、只折损十一条命的。
但朱标同时也想到了另一层。
沐英能做到,是因为他愿意蹲在地上跟大头兵一块儿舔碗。他亲自教三千个糙汉子认字。他把张麻子的故事掰碎了、嚼烂了,一口一口喂给底下的兵。
三千人,他一个人盯,盯得过来。
大明有多少兵?
几十万。
散在天南海北几百个卫所里。每个卫所的指挥使,都是沐英吗?
差得远。
先不说鸳鸯阵和三三制,就算把操典印成册子发到每一个卫所,让那些指挥使照着练——练出来的东西,和沐英练出来的,能一样吗?
形学得了。
神学不了。
在条例里写“将官须与士卒同食”,底下人把菜端到一张桌上摆个样子,回头让伙房另开一桌小灶,怎么查?
沐英信里那几个字说得最透——“臣做不到张麻子那样。”
连沐英都觉得自己差了一口气。
换成别人呢?
所以父皇今天真正想问的,不是“要不要改”。
是“怎么把沐英一个人干成的事,复制到整支军队里去”。
朱标理清了这条脉络。
“四哥证明了一件事。”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大哥讲的那套练兵法子,能打。不是纸上谈兵——是几百颗人头摆在地上数出来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但沐四哥一个人,盯三千人,盯得住。”朱标的语速慢了半拍。“换个人去盯,未必行。不是能力的事。是心性的事。四哥愿意蹲在地上跟大头兵一块儿舔碗,换个卫所指挥使,他会觉得自己掉价。”
朱元璋没接话,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朱标看着朱元璋,“光有好法子不够。得有一批人,能把这套法子接过去,带到军中,扎下根。”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不愧是我朱元璋的儿子。
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想法。
朱元璋从御案
比信厚得多。正经的章程文书,用细麻绳扎着,封皮上写了几个字。
朱标接过来,低头一看——
“大明皇家军事学院。”
他翻开第一页。
落款两个名字。
李善长。胡惟庸。
“李相?”朱标抬头。“还有胡惟庸?”
“嗯。”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咱把李先生的草稿交给李善长,让他拟章程。他嫌活儿太重,又拉了胡惟庸帮手。前前后后磨了几个月,改了四稿。你手里的是第五版。”
朱标翻开正文。
李善长拟章程的功夫,朝中没人比得了。条目清楚得像刀刻的,措辞老辣,每一条卡在要害上,多一个字是废话,少一个字兜不住。
开篇第一条,宗旨——
“选天下勋贵子弟、卫所将官之子,入学院受训。习兵法、练武艺、学军律、懂后勤。学制三年,考核合格者方可入军中任职。”
朱标点了点头。这一条在意料之中。大哥提过类似的构想。
然后他看到第二条。
“家中有世袭爵位者,须入学院修习,考核合格,方可承袭爵位。不入学或考核不合格者,爵位降等袭封。”
朱标把这页纸举起来,转向朱元璋,晃了晃。
“父皇,这一条,大哥可没提过。”
朱元璋随口说道:
“咱自己加的。”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朱标半天没说话。
他能想到那帮勋贵们听见这条规矩时的嘴脸。
脸都得绿了。
一个个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爵位,世袭罔替,铁打的富贵——现在告诉他们,儿子不读书、考不过,爵位往下掉?
怕不是要把奏折撕碎了塞进李善长喉咙里。
但朱标把这条掰开了想。
越想越觉得厉害。
勋贵子弟承袭爵位,历朝历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爹是公爵,儿子就是公爵,哪怕那儿子连马都骑不稳,爵位照给,俸禄照拿,朝会上往那儿一站,谁说半个不字?
可三代之后呢?
开国功臣的孙子,在绫罗绸缎里泡大,见过最惊险的场面可能是赌马输了五十两。
让这种人顶着侯爵的帽子坐镇军中,底下的兵看他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军心散了。不用敌人来攻,内里已经烂了。
父皇加的这一条,是在勋贵家的祖坟上栽了一棵刺。
你不管儿子,朝廷替你管。
管不出来?爵位一代一代往下降。
用不了几代,国公变成白身。。
祖宗拿命挣来的家业,后人自己败光——怨不得谁。
反过来说。
真有天分的勋贵子弟,进了学院,学了真本事,出来就是能上阵带兵的将。
朝廷不缺一个吃干饭的侯爷。
缺的是能打仗的人。
这条规矩,表面上卡的是勋贵的脖子。
实际上——是在延他们的命。
不让子孙后代躺下去。
朱标看向朱元璋。
“父皇,这条加得好。”
顿了顿。
“不过——勋贵那边,怕是要炸锅。”
朱元璋神色平平:
“炸就炸。”
“咱倒想看看,谁家的种,连三年学都扛不下来。只降他一级爵,咱还嫌便宜他了。”
朱标绷着嘴角,没让笑意漏出来。
他知道父皇这话放得硬,但真推下去,不会这么一刀切。
勋贵是开国的根基,一竿子全打翻不现实。
这条规矩要落地,少不了一番拉扯博弈,该哄的哄,该打的打,该杀鸡儆猴的时候不能手软。
但方向是对的。
路是对的,快一步慢一步,早晚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