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想了想,问了一句。
“父皇,今天怎么忽然聊起军队的事?”
不是说军队不重要。
而是朱元璋约他来东暖阁,平时都会提前透个风——北边的边防也好,各地卫所的调动也好,总会让他先看几份相关奏折垫底。
今天半个字没提。进门就聊商会,商会聊完,话头一拐就拐到了军制改革。
不像父皇的做派。
朱元璋没回答。
他从御案旁边的匣子里翻了翻,摸出一封信。
信封挺厚,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他把信往桌面上一推,食指点了点封皮上的字。
“你沐四哥写来的。”
朱标愣了一下。
沐英。
他快走两步到御案前,把信接过来。手掂了掂——信封鼓鼓囊囊的,少说塞了十几页纸,跟一本小册子差不多。
“四哥写的?这么厚?”
朱标记忆里,沐英写信一向惜字如金。
行军途中报个平安,三五行字就打发了。连客套话都懒得写,开头“父皇母后安”,结尾“儿英叩首”,中间夹几句正事,完了。
“自己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下巴往信封方向抬了抬。“他去福建练兵这几个月,里面都写了。”
朱标抽出信纸。
果然,密密麻麻十几页。
他低头看正文。
第一段是客套话。问候父皇母后圣安,念及天恩浩荡、不胜感激云云。这些话沐英写得磕磕绊绊,好几个字涂了重写,能看出是硬憋的。
朱元璋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前面那些废话你跳过去。”
朱标拣着往后看。
很快,字迹忽然松了。
不再是“臣沐英谨奏”那种端着的架势,像是一个人把盔甲卸了,坐在火堆旁边,一句一句往外倒。
“……抵闽后,臣依李先生所授之法,从福建沿海各卫抽调新兵三千人,编为新军。”
朱标的目光往下扫。
“编制不依旧例。不按百户千户分,改为组、班、排、连。每组三人,每班四组共十二人,另设班头一名。每三班为一排,每三排为一连。”
“三人……十二人……”
朱标重复念了两遍这几个数字。
他明白。这是在给“鸳鸯阵”和“三三制”打底子。
继续往下读。
“……新军编成后,臣做的第一件事——砍了自己的肉。”
朱标顿了一下。
往下看。
“臣自降待遇。与普通士卒同吃同住。每日操练,臣与士卒一同跑步列阵。饭食不分将官士卒,一人一碗,菜里有肉,人人皆同。”
朱标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同吃同住。
将官和士兵端一样的碗,吃一样的菜。
这在大明军制里,闻所未闻。不是做不到——是没人觉得该做。将官凭什么和大头兵用一个锅?那还当什么将?
但大哥讲张麻子故事的时候说得清楚。
官兵平等,是那支军队的根基。
沐英真干了。
“士卒初时不信。”信上接着写,“臣第一日端着碗坐到他们中间,有人以为臣是来查伙食的。直到臣把碗里的菜扒拉干净,把汤喝了,把碗舔了——”
朱标笑出声来。
舔碗。
他能想见那个画面,沐英蹲在一群光膀子的兵卒中间,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认认真真端起碗,把碗底那点油花子舔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瞥他一眼:“笑什么?”
“四哥舔碗。”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分明翘了一下,硬压回去了。
朱标继续看。
“……第二件事,设军政学堂。”
“每日操练之余,拨出半个时辰,教士卒识字。不识字者先学三百字,识字者学读军令文书。”
“教书的先生,臣实在请不来。”
“最后是臣自己教的。”
朱标的笑意淡了。
沐英的底子,就是跟在父皇母后身边学的那些。他自个儿也不是读书的料,让他教人识字,怕是连字帖都得翻半天。
但他还是干了。
“识字之外,每隔三日,臣集合全军,讲一堂课。”
朱标的目光盯在了下一行。
“讲李先生讲过的张麻子的故事。”
“……讲张麻子如何带着一群泥腿子打下天下。讲他的兵为什么不怕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臣将李先生讲的故事,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讲给士卒听。”
“士卒听得认真。”
“但臣必须如实禀报——”
朱标看到这行字,手上不自觉握紧了几分。
“——臣做不到张麻子那样。”
“张麻子的兵,为天下穷苦人打仗。那种信仰,臣能感觉到,但自己都说不清楚,更教不出来。”
“这些兵,如今愿意拼命,主要两个原因。一是军饷足,饭菜好,待遇比以前在卫所好上许多。二是臣跟他们说——倭寇杀的是你们的父母兄弟,保卫家乡,你们不上谁上?”
“臣能感觉到,一段时间下来,这些士兵的精气神,确实和臣之前带过的兵不一样了。”
“但臣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臣惭愧。微臣自己尚做不到全然无私,何敢强求旁人。”
“或许,只有李先生那样的人,才造得出那样的兵。”
朱标把信纸缓缓放下。
差了一口气。
沐英说得没错。
军饷能买来忠诚,保卫家乡能烧起血性。但那种甘愿为一个念头赴死的劲——不是饷银和口号堆得出来的。
一支军队因为吃得饱而卖命,和一支军队因为相信一件事而卖命,打出来的仗是两种东西。
沐英摸到了这道坎。
但他迈不过去。
不是沐英不行。
是这道坎,需要的不是一个将领。需要的是一整套东西——教育、纲领、信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每一个士兵的脑袋重新浇铸一遍。
大哥或许做得到。
但那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
朱标微微摇头,开口道:“四哥太苛求自己了。”
“大哥故事里的张麻子,也肯定是花了好几年工夫,才练出那样的队伍。四哥组建新军才几个月,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朱元璋点点头,说道:
“这就是英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皇帝。
是一个老父亲在念叨自己的孩子。
“从小就这德行。让他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回来,先跟你说哪里没做好。做对了十件不吭声,做错了半件,翻来覆去念叨三天。”
朱元璋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叩着。
“八岁那年,你娘让他去灶房帮着烧火。柴禾劈好了,火也生了,饭也没糊。干得挺利落。结果到了晚上吃饭,这小子闷头扒饭,一声不吭。”
“你娘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娘,我劈柴的时候把门槛磕了一道印子。”
朱标笑了。
“你娘说没事。他不干。非拿砂石把那道印子磨平了才肯去睡。八岁的娃娃。”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落在东暖阁的某个角落,焦点却不在那儿。
“这种性子,带兵最合适。”
他的语气转了。从回忆拉回了当下。
“打仗有两种将。一种是常遇春那号人——天生虎胆,冲上去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字:赢。鄱阳湖那一仗,陈友谅的船比咱们的大三倍,常遇春一条小船就敢往上撞。不是不怕死——是压根没想过会死。这种将,顺风仗能把敌人杀到崩溃。可一旦摔了跟头,摔得比谁都重。”
朱标安静听着。
“另一种,是徐达。”
朱元璋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指头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
“能打,但不莽。每一仗开打之前,先把退路想好。粮草够不够,侧翼有没有口子,赢了怎么追,输了往哪撤——每一条都想透了,才动手。”
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徐达和咱一起打了多少年仗?从渡江那年算起,十几年。他替咱守过最凶险的城,打过最硬的仗。但咱从来没替他睡不着过觉。”
“就因为他从来不赌。”
朱元璋顿了一下。
“英儿像他。”
“差的地方也像——有时候太拘谨,该往前冲的时候,脚底下会犹豫。”
朱元璋抬眼看着朱标。
“这不是毛病。多打几仗就好了。刀见多了,人就活分了。”
他往后一靠,手搭在扶手上。
“将来出征日本,让他独领一路。让他自个儿做主。犯几回错不怕,摔几个跟头才学得会跑。”
语气一沉。
“磨出来了,就是咱大明的第二个徐达。”
朱标把手里的信纸理了理,点头道:“四哥这个人,给他压力他扛得住,给他空间他不会乱来。父皇安排得对。”
他听懂了父皇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徐达是谁的徐达?
是朱元璋的。
二十年刀头舔血,东征西讨。徐达握着几十万大军,从来没让朱元璋睡不着觉。
不是信他的本事。天底下本事强的人多得是。
是信他的心。
这种人,一辈子碰不上几个。
父皇今天把这话说出来,意思再清楚不过——将来标儿你坐了那把椅子,外面的仗,交给沐英。你只管坐稳了,他替你扛。
朱标没多说。
他和沐英之间的东西,不需要摆到台面上来讲。
翻到下一页。
“……新军编成三月,首战。”
朱标的眼睛收紧了。
“泉州府外海,倭寇三百余人登岸劫掠。旧例,福建卫所派大军围堵,倭寇见势不妙即化整为零,遁入山林,官军追之不及。年年如此。”
朱标太清楚这个“年年如此”是什么意思。
每次都一样——倭寇来了,卫所兵围过去,倭寇跑了,卫所兵追不上。上报朝廷“已将倭寇击退”,第二年甚至是第二个月,同一拨人又来了。
击退?不过是把耗子从灶台赶到了地洞里。
“此次,臣率新军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