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手里有银子,过不了关卡,怎么办?”
朱标没有看朱元璋,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铜灯的火焰上。
“找人。”
“找谁?找离他最近的、手里有权的人。县令也好,巡检也好,地方大族也好——谁能罩住他,他就给谁送银子。”
朱元璋没接话。
手指搭在御案边上,指甲轻轻刮过桌面的木纹。
朱标停了一拍,接着说。
“父皇的限制越多,商人过关的门槛就越高。门槛越高,能帮他过关的那个人,身价就越贵。”
“身价越贵,商人就越舍得花大价钱去喂。”
“喂饱了县令,喂知府。”
“喂饱了知府——”
他没往下说。
朱元璋的指甲停在桌面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喂勋贵。”朱元璋替他把话接上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分,“甚至——藩王。”
朱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发怒。
是一个在伤疤上被人摁了一指头的表情——痛处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被人戳破。
“所以杀了一个贪官。”朱标的声音低了半分,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下一个上任的官员,商人照样去找他。”
“因为商人的需求没变——他需要一个靠山。只要朝廷不给他干净的靠山,他就只能去找一个脏的。”
朱元璋的眼皮抬了一下。
“干净的靠山?”
不是没听清,是那句话的意思需要消化。
“是的,干净的靠山。”朱标重复了一遍。
朱元璋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朱标走到御案边上,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炭笔。
没用毛笔——炭笔写字快,笔画粗,站远了也看得清。这是格物院的习惯,被他学来了。
他翻过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商。”
字不大,搁在纸的左下角。
旁边又写了一个。
“豪。”
搁在右下角。
最后在上方正中,写了第三个。
“廷。”
朱元璋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那三个字。
朱标的笔尖落在“商”和“豪”之间。
“过去是这样——商人有钱,地方豪强有权。商人过不了关卡,就给豪强塞银子。豪强收了银子,替商人把朝廷的盘查挡了。”
笔尖一划,在两个字之间拉出一条粗线。
“银子在他们两个之间转。”
笔尖往上挑了一下,点了点上面那个孤零零的“廷”字。
“朝廷在外头看着。一口汤都喝不上。”
朱元璋的下颌绷紧了。
“更坏的——”朱标又加了一条线,从“豪”指向“商”,“豪强替商人避了税,商人替豪强洗了钱。一来一回,县里的税簿一年比一年薄,户部收上来的数一年比一年少。”
“地方上呢?豪强的田一年比一年多,院子一年比一年大。”
朱元璋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
“咱知道。”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
朱标停下笔,等着。
朱元璋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力道不轻。
“你以为朝廷当了靠山,商人就老实了?”
他的身子往前倾,语速快了起来。
“咱问你——养虎为患这四个字,你听过没有?”
朱标没退。
“今天你替他挡了地方上的刁难,明天他就敢骑到你脖子上来。”朱元璋的声音压了下去,反而比高声更重,“前朝怎么亡的?你读的书比咱多,用咱教你?”
“宋朝的盐商,养出了几百万贯的身家。到最后连军粮都是他们在供,朝廷反过来得看他们脸色。”
“元朝的色目商人,替忽必烈理过财。理到后来,天下的银子有一半从他们手里过,朝廷的政令出了大都就是废纸。”
他一字一顿。
“商人这种东西,你给他一寸,他要一尺。你给他一尺,他要你的命。”
烛火被这股气压得晃了两晃。
朱标站在原地,没动。
等那股劲儿过去了,他才开口。
“父皇说得对。”
朱元璋哼了一声。
“所以不能白做靠山。”
朱元璋的哼声断了。
“商人要朝廷罩着,可以。”朱标把炭笔搁下,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秤。
“入会。”
“什么会?”
“朝廷设正式的商会。不是商人自己攒的那种同乡会馆——是朝廷牵头,挂朝廷的招牌,派朝廷的人盯着,受《大明律》约束的商会。”
朱元璋没说话。
但他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在东暖阁里意味着“继续说”。
“入了会,按朝廷的章程经商,按条例纳税。朝廷查账,你得开门。”
朱标竖起一根手指。
“换回来的是什么?”
“保护。”
“被地方官摊派不合理的杂税,拿着商会文书去告。文书上盖的是户部的大印。知府看见了,得掂量掂量。”
“被地方豪强欺压、截货、强买强卖——朝廷派人来查。不是地方上的人查,是朝廷直派的人查。”
朱元璋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入会呢?”
“不入会,没有保护。”朱标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地方上怎么刁难他,朝廷不管。和以前一样,自己去找豪强当靠山。”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这是逼他们入会。”
“是请。”
朱标纠正了一个字。
“入了会,有靠山,有文书,有规矩。不入会,还是去找豪强——花钱当狗。”
“当狗的,主人什么时候翻脸,自己做不了主。”
“入朝廷的会呢?白纸黑字,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做的是合法买卖,不用日日提着脑袋做生意。”
他停了一停。
“这里头,有一个关窍。”
朱标重新拿起炭笔。
笔尖落到“商”和“豪”之间那条线上。
用力一划。
那条线断了。
“商人不再需要豪强那一天,就是豪强断了财路那一天。”
朱元璋的目光钉在那条断掉的线上。
“银路一断——豪强拿什么供养家丁?拿什么买田兼并?拿什么去县衙打点上下?”
朱标把笔尖移到“廷”和“商”之间,画了一条粗线。
比刚才断掉的那条粗一倍。
“以前是商人和豪强绑在一起,朝廷从外面打,打不进去。”
“现在——商人和朝廷站一头。”
笔尖移到“豪”字上。
画了一个圈。
孤零零的圈。
“豪强,落了单。”
东暖阁里安静了好几息。
朱元璋盯着那张纸。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这一次的敲法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质问。
这一次——是盘算。
“这个主意。”朱元璋抬起目光,看着朱标。“李先生教你的?”
朱标摇了摇头。
“大哥提过一个思路——让买卖在规矩里头做,让规矩替代人情。方向是他指的。但具体的章程,是儿臣自己拟的。”
“最重要的是,大明要出征日本了。”朱标的语气转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出征”两个字,而是因为话题跳得有点快。
但他没打断。
“仗,打得赢。”朱标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这一点儿臣有信心。”
“但打赢了不够。得把日本彻底吃下去。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必须牢牢攥在大明手里。”
朱元璋微微点头。
这一点不用他教。那两座矿山的分量,父子俩都清楚。
“吃下来之后怎么守?刀枪能守十年,守不了一百年。”
朱标往前走了半步。
“大哥跟我们讲过‘文化战争’和‘经济战争’。对日本的‘文化战争’,就是——让日本人忘掉自己是日本人。教他们读大明的书,考大明的科举,讲大明的官话。一代人不够,两代人、三代人,脑袋里装的全是大明的东西。”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件事,国子监那几位老先生能干。宋濂师傅的学问和名望,足够压得住场。编教材、立学堂、定科举章程——绑住读书人的脑袋。”
“‘经济战争’呢?”朱元璋来了兴趣,继续追问。
“‘经济战争’——让日本人的钱袋子离不开大明。”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
“绑完脑袋,绑钱袋。绑钱袋这件事,光靠朝廷的官员干不了。得靠商人。”
“大明的商人去了日本,开铺子、通商路、把日本的金银往大明运,把大明的丝绸瓷器往日本卖。日本人穿大明的衣裳,用大明的瓷碗,花大明的铜钱——时间一长,他想反都反不了。”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今天拿出来的这套商会章程——不光是为了管住国内的商人。”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朱标点了点头。
“先在国内把规矩立住。商人习惯了在规矩里做买卖,出了海,到了日本,也是同一套规矩。朝廷的商会就是他们在海外的靠山——比找当地的豪族当靠山稳当一百倍。”
朱元璋拿起那张文书特权的纸,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回看得比上一回慢。
逐条逐句。
看完了,他把纸放下来,点了点头。
“拟得不错。”
顿了一下。
“但还差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