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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8章 给活人看的碑文!
    朱元璋的目光从杨载脸上移开。

    落在了他胸前那块褐色污渍上。

    那不是泥,不是汗碱,不是路上蹭的灰。

    是血。

    人的血溅在布上,干透了,就是这个颜色。

    朱元璋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

    殿里没人敢催他。

    这个结果,他不意外。

    七个人的使团,他派出去的时候就没指望都能活着回来。

    甚至做好了一个都回不来的准备。

    自从李先生告诉他,日本有金山银山后,他就一直在惦记这件事。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特别朴素——打过去,抢了。

    他朱重八从乞丐一路杀到皇帝,靠的从来不是讲道理。

    你家里有金山银山,我大明缺钱,那就去拿。

    天经地义。

    更何况大明有了仙船,有了火囊云霄辇,有了千里窥天镜,有了燧发火铳和迫击炮——大明水师要是渡海攻日本,碾过去就是了。

    朱元璋对此很有把握。

    但把握归把握,他还是压住了。

    原因很简单,远渡重洋打仗,变数太多。

    船是好船,炮是好炮,人也是精兵——可海上的事儿,谁也说不死。

    风浪、暗礁、水土不服、补给线拉长……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都可能把好牌打烂。

    他朱元璋赌过很多次命,但每一次赌,都是被逼到了墙角。

    现在没人逼他。金山银山又不会长腿跑掉,急什么?

    所以他换了个法子。

    先派使团过去。

    那封国书是他亲自过目的,措辞极其强硬——称臣、纳贡、解决倭患,不从则渡海征讨,缚其国王于阙下。

    那封国书不是用来谈判的。

    是用来逼对方摊牌的。

    对方服了,那就一批接一批往日本派人,名义上邦交往来,实际上摸地形、渗透布局,找到那座银山和金山的确切位置,先控制住那两片区域,想办法将这两处地方划为大明国土,不用大动干戈,花最小的本钱,办最大的事。

    对方不服——那也行。

    那他也就有了征伐日本的借口。

    特别是杀使臣这种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宣战的意思。

    他发兵,师出有名。

    所以此刻看见杨载胸口这块血,朱元璋心里没有意外。

    有的只是确认。

    “日本有没有回信?”

    杨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封信贴身藏了一个月,被体温和汗水沤得边角发黄发软,但封口完好。

    他一直把这封信贴着胸口放着。

    就放在那块血迹的里面。

    太监上前接过信,双手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拆开,展开信纸,开始看。

    殿内没有一个人出声。

    信不长。

    朱元璋很快看完之后,然后笑了。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但眼睛里充满寒光。

    离龙椅最近的两个大臣,后背同时紧了一下。

    “念。”

    朱元璋把信递给旁边的太监。

    “给他们念念。”

    太监接过信,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他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

    “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

    开头还算客气,引经据典,文绉绉地铺了几句。

    殿内的大臣们松了半口气。

    太监接着念。

    “……陛下作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

    听着还行。

    “……犹有不足之心,常起灭绝之意……”

    大臣们的脸色变了。

    不足之心?灭绝之意?

    这是在指着大明天子的鼻子骂贪得无厌。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

    你要打,我接着。

    “……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投降了也未必能活,反抗了也未必会死。

    这是在说——大明的威胁,不好使。

    太监咽了一口唾沫,念出最后一句。

    “……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有何惧哉。”

    来啊。

    打啊。

    怕你不成?

    念完了。

    太监把信纸合上,手在抖,不知道该递给谁,就那么捧着。

    殿里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变轻了。

    五个使臣被当面砍头,尸首不还。回信里不但没有半个字的歉意,还指着大明皇帝的脸骂“贪心不足”。

    末了撂一句——有种你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拇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

    他在想一张地图。

    那张李先生送给他的日本地图,他看过很多遍。

    日本的海岸线,港口分布,山脉走向,上面用朱笔圈了两个位置——石见,佐渡。

    一座银山,一座金山。

    他还记得李先生跟他说过的另一件事——元朝两次渡海攻日本,全军覆没,日本人吹成“神风”。

    实际上不是什么神风,是七八月份渡海撞上了台风季,铁打的船也扛不住。

    避开那几个月,选对时间出发,根本没那回事。

    朱元璋的拇指停了。

    他看着杨载。

    “杨载。”

    “臣在。”

    “你在日本待了些日子。那个怀良,是什么样的人?”

    杨载跪在地上,想了想。

    “回陛下,不是个怂人。他身边有兵,有将,有城池。他写这封信……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朱元璋没接话,看向大殿。

    殿里几十个官员站着,有的脸红脖子粗,有的面色铁青,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听见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

    没人接话。

    他也不需要人接话,直接站了起来,走下御阶。

    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窸窣作响。

    最后走到杨载面前,蹲了下来。

    大明天子,蹲在一个脏得不成样子的臣子面前。

    那股沤了两个月的酸腐味直冲鼻子。

    朱元璋的表情没任何变化。

    他伸手,拍了拍杨载的肩膀。

    那件官服上的灰,扑了朱元璋一手。

    朱元璋毫不在意,淡淡地说道:

    “辛苦了。”

    三个字。

    杨载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而跪在后面的吴文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忍了一路——从日本忍到海上,从海上忍到福建,从福建忍到应天府,从午门忍到奉天殿。

    两个月,什么都忍住了。

    就没忍住这三个字。

    朱元璋站起身。

    转身走回龙椅。

    他没回头看杨载和吴文华。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几十张脸,扫过窗外的天色,扫过金水桥的方向。

    声音传遍整个奉天殿。

    “传旨。”

    “赐杨载、吴文华沐浴更衣,赏白银各一百两,官升二级,休沐十日。”

    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杨载和吴文华身上收回来,落在两人身后空荡荡的地面上。

    那块地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看五个人。

    五个再也站不到这里的人。

    “赵秩。”

    朱元璋念出第一个名字。

    “追赠中议大夫,赐其家白银二百两,良田五十亩。其父母在者,由当地官府赡养至终,不得怠慢。其子女未成年者,官府抚育,入学免资。”

    一位太监在旁边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张敬……”

    朱元璋的语速不快。每念一个名字,中间都隔了几息。

    “陈文海……”

    “马义……”

    “李仲……”

    五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完。每个人的追赠、赏赐,朱元璋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明白。银子多少,田多少亩,父母怎么养,孩子怎么办——全都说了。

    杨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他听见赵秩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那天在院子里,赵秩回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替赵秩带回来了。

    今天,皇帝替赵秩接住了。

    朱元璋把五个人的身后事安排完,没有停。

    “五人尸首未归。”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殿内的空气变了。

    方才说赏赐的时候,大臣们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皇帝厚待功臣遗属,这是好事。

    但朱元璋把“尸首未归”四个字重新提出来,所有人的脊背又紧了。

    “礼部。”

    正好没走的礼部尚书钱用壬站出来,腿有点软。“臣在。”

    “在应天城南择地建衣冠冢,五人合葬。墓碑上刻全名,刻官职,刻出使日期,以及出使经历。”

    “遵旨。”

    朱元璋又加了一句。

    “碑文最后,加一行字。”

    “为国赴难,殁于东瀛,尸骨未还。”

    十二个字。

    礼部尚书的手抖了一下。这碑文刻出来,竖在应天城里,天下人路过都看得见。

    谁杀的?日本人杀的。

    尸骨还了没有?没有。

    这座碑不是给死人修的。

    是给活人看的。

    每一个经过这座坟的人——当官的,读书的,做生意的,卖菜的,推车的——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碑文上那十二个字。

    然后他们会问同一个问题。

    这笔账,算了没有?

    “另外——”

    “传徐达、李善长、六部尚书。”

    “明日辰时,武英殿议事。”

    大殿安静了一息。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

    武英殿议事,不议政务。

    议的是军务。

    朱元璋坐回龙椅,目光落在殿门外投进来的那道光上。

    ——相逢贺兰山前?

    不必。

    大明的船会直接开到你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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