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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5章 一文钱,杀死所有谣言!
    应天府的街头,又出现了报纸。

    跟上回那份《大明皇家报纸》不一样。

    这回只有一张纸,正反两个版面,墨迹谈不上精致,有几处还印得不太均匀,看得出是赶工赶出来的。

    但抬头那几个字,写得又大又黑——

    《大明生活日报》。

    下头一行小字:第一期,洪武三年正月二十二日。

    天才蒙蒙亮,就有一群小厮举着报纸窜上了街。

    这批人是格物院临时抽调的,一个个嗓门贼亮,扯着脖子喊。

    “白鹤村天花最新消息!报纸上全有!一文钱一份!”

    “白鹤村到底死了多少人?!报纸上写着呢!一文钱!”

    城南宣武坊,馄饨摊。

    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听见吆喝声,擦了擦手探头看了一眼。

    “又一文钱?”她嗤笑一声,“上回那个什么皇家报纸,也是一文钱,买回去我男人翻了两页就不看了。这回又来?”

    卖报的小厮凑过来,也不恼,笑嘻嘻道:“大婶,这回不一样。您听我念一段——”

    他抖开报纸,正面一整版,标题四个大字。

    《白鹤村纪实》。

    小厮清了清嗓子,扯开了念。

    “三月十四日,上元县白鹤村爆发天花。知县赵德芳接报后,未等上级批复,只身入村。”

    旁边蹲着吃馄饨的一个脚夫,筷子停了。

    “只身入村?”

    “就一个县令?”

    “对,一个七品县令。”小厮翻了翻报纸,“你们听后头——赵德芳进村时,村中已有十七人发病,村民惊恐不知所措。赵德芳命衙役封锁进出路口,逐户排查病人,将染病者集中安置于村中祠堂。”

    “进村第二日,赵德芳脱去官服,亲手为病人擦洗脓疮。”

    “衙役劝阻,赵德芳答——”

    小厮念到这里,嗓门拔高了半寸。

    “本官既已入村,便与百姓同命。若天花要取我,便取去。”

    馄饨摊前的人越聚越多。

    不是因为报纸写得有多花哨。

    是因为这上头的东西,跟他们前两天听到的版本完全对不上。

    街坊邻居传的是什么?格物院剖尸招来天罚,白鹤村死了几百号人,官府封锁消息不让说。

    报纸上写的呢?

    截至正月二十一日,白鹤村累计发病四十九人,死亡两人。

    两个。

    数字精确到个位。

    “才死两个?”一个汉子挠了挠头,“我听隔壁老赵说死了上百个……”

    “你隔壁老赵去过白鹤村吗?”旁边有人怼了一句。

    “……没有。”

    “那他张嘴就来一百个,他数的?”

    汉子不吭声了。

    但也有人不买账。

    人群后头,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抱着胳膊,冷笑道:“报纸上写的就一定是真的?官府的东西,谁信?”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

    小厮也不急,翻到报纸最底下,指了指一行小字。

    “看见没?这儿写了——如有不信,可自行向江宁县衙核实。赵知县目前仍在白鹤村中。”

    “去问就知道了。”

    干瘦中年人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后面还真有人去核实了。

    不是什么大人物。

    城西一个卖豆腐的,有个远房表亲在江宁县衙当差。

    托人带了句话过去一问,回信当天就到了——

    赵知县确实不在县衙。

    已经四天没回来了。

    县衙里的事,全由师爷暂代。

    这个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报纸本身还快。

    “还真进去了?一个县老爷?”

    “不光进去了,报纸上写他给病人擦脓疮呢。”

    “啧……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吧。”

    “有病?给你一个机会当七品县令,你也愿意有这个病。”

    “……你说的也对。”

    到了中午,第一批印的三千份《大明生活日报》卖了个精光。

    上回那份《大明皇家报纸》,内容比这厚三四倍,才卖了几百份,剩下几万份在库房里落灰。

    这回薄薄一张纸,半天没撑住。

    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每个应天府百姓心里都悬着同一件事——白鹤村到底什么情况?天花会不会传进城?我家人安不安全?

    他们要答案。

    以前这答案只能从隔壁老王嘴里听。老王说死了五百人,那就是五百人。老王说格物院养鬼,那就是养鬼。

    现在不一样了。

    一文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信不信另说,至少比老王靠谱。

    消息递到朱元璋案头时,他正在批折子。

    “卖完了?”

    “回陛下,全卖完了。”禀报的太监弯着腰,“还有不少百姓在问明天还有没有。”

    朱元璋搁下笔,没说话。

    他把那份样报又翻开看了一遍。

    同样一文钱,同样一张纸。

    上回满满当当登了多少国策、诏令、恩旨,没人要。

    这回写了一个小县令进天花村的事,抢光了。

    李先生那句话又浮上来——老百姓不关心皇帝的丰功伟绩,但关心自己的命。

    “明天加印。”朱元璋拿起笔,“一万份。”

    正月二十三日,第二期。

    报纸一出,各个坊市门口排起了买报的队伍。

    头版照旧是白鹤村的消息。

    不是长篇大论,就几行字,干干净净。

    “截至正月二十二日,白鹤村新增染病三人,无人死亡。累计染病五十三人,累计死亡二人。”

    “格物院组长刘渊然率二十人入村,携辟瘟翡翠汁四十坛,已对全部染病者施用。”

    “太医院戴思恭、王履二位御医随行,驻扎村口,日夜看诊。”

    “染病者与未染病者已分区安置,村中秩序稳定。”

    每一条都不长。

    但每一条都有数字,有名字,有地点。

    谁进了村,带了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

    这跟街头巷角那些“听说白鹤村死绝了”的说法,高下立判。

    反面上半版登了一篇短文,题目叫《天花是什么》。

    用最浅白的话解释天花怎么传染、什么症状、为什么可怕。

    没有一个医学术语。

    连“继发感染”都翻译成了“伤口烂了之后容易再得别的病”。

    下半版,登了京城几个坊市的米价菜价。

    最底下一小块,写着——

    “司天监预测:明日大晴,午后或有西风。洗衣晾被宜趁上午。”

    这一小块,很快被证明是整份报纸最厉害的东西。

    城东朝阳坊有个大娘,为了知道天花消息,买了报纸,大字不识一个,让读过几年私塾的小孙子给念了。

    小孙子念到天气那段,大娘“哎”了一声。

    “明天大晴天啊?那我把被子拿出来晒晒。”

    第二天果然晴了。

    大娘高兴得很,逢人就说:“那个报纸上说今天晴,还真晴了!”

    人家问她:“报纸上还写了啥?”

    “还写了白鹤村没死人,写了天花怎么传的。”

    “哦?说来听听?”

    大娘就把小孙子念给她听的那些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成了一个“传播节点”。

    跟隔壁老王一样的传播节点。

    只不过老王传的是谣言,她传的是报纸上的内容。

    这就是天气预报的作用。

    它是钩子。

    把人钩进来,让他养成习惯——每天看一眼报纸,瞅瞅明天什么天。

    看了天气,顺便就把其他内容也看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报纸一期期往外发。

    每一期头版都是白鹤村的最新消息,数字一天天更新。

    第三期——“新增染病二人,无人死亡。辟瘟翡翠汁施用后,此前病重者中有两人高热已退,脓疮未见扩散。太医戴思恭评:翡翠汁对脓疮感染确有遏制之效,但仍需持续观察。”

    第四期——“新增染病一人,无人死亡。”

    第五期——“新增染病零人。”

    零。

    连着三天,新增都是零。

    第六期的反面登了一篇《历朝天花大疫录》。

    从唐朝讲到元朝,天花一共大规模爆发过多少次,每次死了多少人。

    数字触目惊心。

    唐开元年间,天花袭长安,十室九空。

    金贞佑年间,中都大疫,城中死者“不可胜数”。

    元至正年间,天花随蒙古铁骑南下,江南千里无人烟。

    老百姓看完,反而没先前那么慌了。

    不是因为麻木了。

    是因为他们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天花这东西,历朝历代都有。

    唐朝有,宋朝有,元朝也有。

    跟格物院有什么关系?

    跟剖尸有什么关系?

    格物院洪武二年才建的,唐朝就闹天花了,格物院穿越回去剖的尸?

    没人专门站出来辟谣。

    没人下禁言令。

    没人抓人。

    但茶馆里再有人说“格物院剖尸招来天罚”的时候,旁边就有人撇嘴。

    “你看报纸没有?唐朝天花死了多少人,知道不?那会儿格物院在哪呢?”

    传谣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讪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吭声了。

    到了第七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发现了商机。

    原先每天说的是一些民间小说,现在开场先加一段——

    “诸位,今日报纸看到了没有?容老朽先给各位读一遍!”

    满堂叫好。

    不识字的百姓再也不用追着隔壁老王打听消息了。

    花两文钱进茶馆,一文钱无限续的热水,一文钱一包茶叶,说书先生免费给念报纸。

    酒楼更直接。

    掌柜把当天报纸往大堂柱子上一贴,旁边竖个牌子——“本店每日更新《大明生活日报》,欢迎阅览。”

    客流量涨了两成。

    “今天白鹤村死人没有?”

    早上买菜的大娘碰见邻居,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

    “没有。连着五天没死人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

    “你种牛痘了没?”

    “还没呢……那玩意儿真管用?”

    “报纸上说格物院进村的人一个都没染上。”

    “……回头我再看看。”

    还在犹豫。

    但已经不是抗拒了。

    从“这是邪术”到“回头再看看”,中间只隔了七天,七期报纸。

    然后,第十期来了。

    这一期的头版,写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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