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传得更凶。”李去疾摇头,“还会传得更邪乎。”
他伸出一根手指。
“谣言的本质是什么?是信息真空。”
“老百姓不知道天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牛痘能不能起效果,不知道白鹤村到底死了多少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偏偏这件事又关乎他们的命。”
“人在害怕的时候,最受不了的不是坏消息,而是没消息。”
“这时候谣言就来了。谣言给了他们一个解释——虽然是假的,但至少是个解释。格物院剖尸招来天罚,因果分明,听着特别合理。比‘不知道怎么回事’强一万倍。”
“您这时候下禁言令,等于告诉他们——朝廷不让你们说这件事。”
“那他们怎么想?他们想的不是朝廷英明,我不该乱传。他们想的是——果然有鬼。”
“朝廷心虚了,所以才不让说。”
“越堵,越慌。越慌,越信。”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没反驳。
在位这些年,禁言令他下过不止一次。
有管用的时候,那是因为事情本身不大,百姓不怎么在意,压一压就过去了。但凡涉及百姓切身利益的——粮价、赋税、天灾——禁了之后反而闹得更凶。
他只是从来没想明白为什么。
今天让李去疾这么一说,算是想通了。
“那依李先生的意思,怎么办?”
李去疾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马大叔,我先问您一句——皇上是想解决眼前这个问题,还是想把这类问题一劳永逸地解决?”
朱元璋盯着他。
“什么意思?”
“眼前的问题,是天花的谣言。”
“但往后呢?大明朝这么大,天灾人祸年年有。每出一件事,就冒一轮谣言。每冒一轮谣言,就下一道禁言令。这么搞下去,禁得完吗?”
朱元璋没说话。
答案他心里有。
禁不完。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堵,疏。”李去疾放下茶杯,眼睛亮了起来,“马大叔还记得上次搞的那个报纸吗?”
“《大明皇家报纸》?”朱元璋当然记得,“记得。怎么了?”
“上次那份报纸我看了,内容太端着了。什么国策、诏令、恩旨——说句不好听的,老百姓不关心。而且上面的内容写得也太官方了。”
朱元璋的脸微微一红。
他原本的想法,是靠着自己,在报纸上做出一些成绩后,找李先生炫耀一下的。
没想到第一期就出了这么多问题。
李去疾假装没看见他的脸色,接着往下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天花闹起来了,全城百姓都在怕。人一怕,就拼命找消息。这个时候,谁给他消息,他就信谁。”
“现在给他消息的是谁?是巷口的碎嘴子,是茶馆的闲汉。”
“如果朝廷能抢在这些人前头,把真实的、准确的消息递到百姓手里呢?”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说,继续发行报纸?”
“对。但不叫《大明皇家报纸》了。”
李去疾竖起一根指头。
“叫《大明生活日报》。”
“‘日报’?”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字,“每天都发?”
“每天都发。版面不用大,一张纸,正反两面就够。成本低,量大,铺得开。”
“内容呢?”
“三样东西。”
李去疾掰着手指头说。
“头版,登白鹤村的实情。刘渊然他们带队进村之后,每天干了什么,新增了几个病人,死了几个,治好了几个。数字精确到个位。不夸大,不缩小,原原本本告诉百姓。”
朱元璋皱眉:“万一死的人多了呢?登出来不是更慌?”
“不会。”李去疾摇头,“人怕的不是坏消息,怕的是不知道。您把真实数字告诉他,他反而踏实。因为他知道了——哦,今天死了两个,但治好了三个。疫情在控制中。比他听老王说白鹤村死了几百号人强得多。”
“而且,”李去疾加了一句,“等牛痘发挥作用,格物院进村的人一个都没染上天花——这事儿往报纸上一登,比您贴一万张告示都管用。”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他品过味儿来了。
真实的战报,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第二样,登天花的常识。”李去疾继续说,“什么是天花,怎么传染的,历朝历代闹过几次大疫,死了多少人。用最浅白的大白话写,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听就懂。”
“重点写一条——天花不是天罚,不是鬼神作祟。它就是一种病,有来路,也有去路。就像当初,显微镜能看到水中的‘小虫’,天花也是另外一种‘虫’而已。”
“把道理摆在那里,谣言自己就碎了。你不用去抓传谣的人,你只需要让听谣言的人自己分辨。”
朱元璋没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
这个姿势,李去疾太熟悉了。马大叔感兴趣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第三样——”
李去疾竖起第三根指头,语气忽然轻松了下来。
“登点跟老百姓日子有关的东西。今天米价多少,城东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味道怎么样,哪条街的排水沟堵了官府什么时候来修。”
“哦,对了,天气预报,司天监预测未来几天京城的天气,一定要刊登上去。”
朱元璋愣了一下。
前面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和李善长讨论的时候也确定了,不能太端着,老百姓不爱看,那就往下沉,写点柴米油盐的事儿,这个道理他懂。
但天气预报?
他没往那上面想过。
“司天监?”朱元璋嘴里念叨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松开,“那帮人每天算来算去,预测的天气,十回能准六回就不错了,有时候说明天晴,结果下了一天的雨。你把这玩意儿登报上去,要是报错了——”
“错就错了。”李去疾摆摆手,“马大叔,您想想,老百姓平时怎么判断明天什么天?”
“看云。”
“对,看云。看蚂蚁搬不搬家,看燕子飞得高不高。准不准?也不准。但他们照样看,照样信。为什么?因为没有更好的。”
“您现在给他一个司天监的预测,哪怕十回只准六回,那也比他自己瞎看蚂蚁强。关键不在准不准——关键在于,他每天都想着看一下或找人读一下报纸,看看明天什么天,然后琢磨该不该晒被子、出门带不带伞。”
“既然已经看了天气了,那报纸上其他内容,他顺带就看了。”
朱元璋明白了。
“好家伙。”朱元璋拍了一下大腿,“天气预报是个幌子。”
“不能叫幌子。”李去疾摆摆手,一本正经,“这叫服务。给老百姓提供有用的信息,顺便让他养成每天看报纸的习惯。”
“成了习惯,它就不只是一张纸了。”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它是朝廷跟百姓之间的一根线。”
“以后朝廷想说什么,不用贴告示,不用敲锣,不用满大街派衙役去喊。”
“往报纸上一登,全城都知道了。”
朱元璋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李先生,你说的这个报纸——能治谣言。能传消息。能连朝廷和百姓。”
“但有一样你没说。”
“某一天,报纸要是被奸臣控制,用来传假消息、煽民心、乱天下——怎么办?”
李去疾看了朱元璋一眼,忽然笑了。
“马大叔,刀能杀人,也能切菜。”
“您不能因为刀能杀人,就不让天下人用刀切菜。”
“关键不在刀。在握刀的手。”
“这份报纸,必须牢牢攥在朝廷手里。谁来编,谁来审,谁来印,谁来发——全由朝廷说了算。”
“它不是谁都能办的。”
“它是朝廷的喉舌。”
朱元璋的眉头松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
就一个字。
朱元璋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李先生,这份报纸,第一期的头版——写什么?”
李去疾想了想。
“写赵德芳。”
“啊?”
“白鹤村。第一个走进去的那个县令。”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
李去疾说:“百姓不信朝廷的话,是因为朝廷离他们太远。但一个七品县令,脱了官服跟他们一样是个凡人——这样一个人,不要命地走进了天花村子里。”
“把这件事写出来。写他怎么进去的,进去之后干了什么,村子里是什么情况。”
“写得越细越好。越真实越好。”
“百姓看了这个,再看朝廷派人进村的消息,再看牛痘接种的告示——他就会想:连那个县令都不怕,我怕什么?”
朱元璋盯着李去疾看了几息,笑了起来,说道:
“李先生。”
“什么事?”
“你真不该当商人,而是当官,治理一方水土。”
李去疾连连摆手。
“马大叔,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我得被人堵门口。我就是个做买卖的,当官那种苦差事,您可饶了我。”
朱元璋也没再多说什么,笑着转身大步走出了听竹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