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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3章 新的谣言!
    午时刚过,应天府的街头巷尾就炸了锅。

    不是因为朝廷的邸报。

    是因为谣言。

    “听说了吗?白鹤村闹天花了!”

    “何止天花!我听人说,那是天罚!”

    “天罚”这两个字,传得比天花本身还快。

    起先只是几个茶馆里的闲汉嚼舌根——说格物院前段时间从天牢弄了几具死尸回去,搞什么“解剖”。

    刀子把人肚子划开,五脏六腑掏出来摆了一桌。

    那死人的怨气压不住,散了出来,化作瘟疫,一头扎在白鹤村。

    听着荒唐不荒唐?

    荒唐。

    可架不住老百姓信。

    洪武二年的京城,一百个人里识字的不超过十个。剩下九十个人获取消息的方式只有一种——听隔壁老王说。

    老王听谁说的?听巷口卖馄饨的老张说的。

    老张听谁说的?老张也忘了。

    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信不信的,宁可信其有。

    到了第二天,版本升级了。

    “格物院剖尸”变成了“格物院炼尸”——说那帮人用死人的骨头磨成粉,拿来炼丹。

    再过一天,又升级。

    “炼尸”变成了“养鬼”。说格物院地底下挖了一口大坑,关着几百只厉鬼,天花就是从那坑里头蹦出来的。

    谣言这东西,跟发面似的。

    你不管它,它自己就涨。

    涨到第三天的时候,局面开始失控了。

    ——

    这一天,朝廷在城中几处坊市设立了牛痘接种点。

    太医院的人和格物院的人一起操持。

    免费。

    一文钱不收。

    朱标亲自拟的告示,用最浅白的大白话写的。大意是:种了牛痘,就不会得天花。终生不得。

    可是接种点支起来半天。

    没人来。

    准确地说——原本是有人来的。

    城南宣武坊的接种点前头,一大早就围了二三十个人。有凑热闹的,有真害怕天花的,有被家里老娘推出来打探消息的。

    人群前头,一个太医院的医官卷起袖子,露出自己左臂上几颗已经结痂的小疙瘩,给百姓看。

    “各位父老,这便是种过牛痘之后的样子。就起几颗小疙瘩,几天就好。种了之后,一辈子不得天花。”

    人群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大夫,怎么个种法?”

    医官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又亮出一根细针。

    “把这瓶子里的牛痘液,涂在胳膊上,用针尖轻轻刺几下——”

    话没说完。

    前排一个卖菜的大婶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三步。

    “脓水?!你要把脓水往我身上抹?!”

    旁边一个老汉更直接,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走。

    “牛的脓水抹人身上,这叫什么道理?我活了六十年没听说过这种事!”

    人群开始骚动。

    “该不会是格物院搞出来的邪术吧?”

    “就是就是!他们连死人都敢剖,什么干不出来?”

    “我听说了,那个天花就是他们剖尸弄出来的,现在又拿脓水来糊弄咱们——指不定种了这玩意儿,反倒染上天花了!”

    医官急了,提高嗓门解释。

    没用。

    越解释,跑得越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接种点前的人散了个干净。

    连那张桌子都被人踢歪了。

    ——

    几天前朱元璋把朱标叫到御书房的时候,他其实想过一个更省事的法子。

    把牛痘液装进瓷瓶里,贴个封条,就说是朝廷新研制的防疫灵药。

    名字他都想好了——“天花克星”。

    “跟牛有什么关系,不提。跟脓有什么关系,也不提。就说是药。让他们把袖子撸起来,涂上去扎几下,完事。”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得意。

    他太了解底下那些老百姓了。你跟他讲医理他不听,你跟他说这是皇帝赐的灵丹妙药,他踩着别人脑袋也要抢。

    但朱标摇了头。

    “父皇,格物院现有的牛痘液不多。撑死了够接种几千人。”

    朱元璋没说话。应天府几十万人口,几千人塞牙缝都不够。

    “牛痘液的来源只有两条路。”

    朱标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从牛身上取。把痘液涂到没长过牛痘的牛身上,让它染上牛痘,再从它身上提取新鲜的痘液。这条路格物院已经在走了,但牛的数量有限,产量上不去。”

    “第二条路,从种过牛痘的人身上取。”

    朱元璋眉头动了一下。

    “人种了牛痘之后,有的人胳膊上会起几颗小疙瘩,里头的脓液跟牛身上取的效果一样,可以给下一个人接种。一个人身上取出来的量,够种三到五个人。三百人种完全部回收,能再种一千多人。一千多人种完再回收,就是三四千人。”

    “滚雪球。越滚越大。”

    “这是目前扩大接种最快的办法。”

    朱标看着朱元璋。

    “想走这条路,就不能瞒。百姓必须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知道种完之后胳膊上起的疙瘩有用,知道把脓液交上来能帮到更多人。”

    “而且——”朱标停顿了一下,“如果一开始骗他们说是灵丹妙药,后来真相传出去了,父皇觉得百姓会怎么想?”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清楚一件事——民心这东西,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骗过头,翻过来的反噬比天花还猛。

    “照你说的办。”

    所以,接种点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什么是牛痘,怎么种,种完什么反应,多久痊愈,全写了。

    甚至还专门加了一条——种过牛痘之后,胳膊上若起了疙瘩,可前往接种点,由太医院的人取走脓液用于接种更多人。每回收一份,官府补贴一小袋粮食。

    透明、公开、坦荡。

    然后呢?

    然后百姓跑了。

    接种点的官差回去之后,一级一级把消息往上报。

    报到朱元璋案头的时候,奏折上就五个字——

    “日仅三人。”

    三个人。

    偌大一个应天府,几十万人口,一天只有三个人伸了胳膊。

    其中两个还是格物院匠人的家属,算半个自己人。

    真正从街上走进来的百姓,只有一个。

    还是个半聋的老太太,没听清楚是干什么的,以为是施粥的,坐下来才发现不对,吓得拔腿就跑,被官差拦住了才勉强种上。

    朱元璋看完奏折,没摔东西。

    也没骂人。

    他就坐在御案后头,盯着“日仅三人”四个字看了很久。

    殿里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朱元璋站起来。

    “备车。去马府。”

    ——

    马府,听竹轩。

    李去疾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

    锦书去了厨房,说今天要自己下厨。锦绣在旁边慢悠悠地添水续茶。锦鱼蹲在他身后,两只手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

    白鹤村的事,他知道。

    朱标前两天专程跑了一趟,把情况说了个大概。李去疾当时该教的全教了——天花的传播途径、隔离方法、消毒手段、护理病人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不管朱标之前有没有学过,掰开了揉碎了重新给朱标讲了一遍。

    剩下的,是执行层面的事。

    他一个商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朱元璋进院子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李去疾一眼就瞧出来了。马大叔平时虽然爱端架子,但好歹脸上挂着笑。

    今天不一样,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嘴角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的火山。

    “马大叔,坐。喝杯茶?”

    “不喝。”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两手撑着膝盖,直接开口。

    “李先生,咱遇着麻烦了。”

    李去疾放下茶杯,示意锦鱼和锦绣退到一边。

    “您说。”

    朱元璋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白鹤村的疫情还在扩散,牛痘接种推不动,民间谣言满天飞。

    他说的时候用的自然还是“朝廷”、“皇上”这些字眼。

    “皇上按照您的意见,在城里设了接种点。免费。结果一天就来了三个人。”

    “不光不来,外头还传谣——说格物院剖尸引来了天罚,说牛痘是邪术,说种了牛痘反而会得天花。”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搓了搓手。

    “皇上的意思——想下一道禁言令。抓几个带头传谣的,枷号示众,杀一儆百。”

    他看向李去疾。

    “咱……皇上让我来问问李先生的意思。”

    李去疾的回答干脆利落。

    “禁言令不能下。”

    朱元璋眉头一拧。

    “为什么?”

    “马大叔,我问您一件事。”

    李去疾往前探了探身子。

    “您小时候出去玩的时候,有人要是拦着您不让去河边,越不让,您是不是越想去看看?”

    朱元璋若有所思:

    “你是说,禁了反而传得更凶?”

    “不光传得更凶。”李去疾摇头,“还会传得更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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