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应天府的街头巷尾就炸了锅。
不是因为朝廷的邸报。
是因为谣言。
“听说了吗?白鹤村闹天花了!”
“何止天花!我听人说,那是天罚!”
“天罚”这两个字,传得比天花本身还快。
起先只是几个茶馆里的闲汉嚼舌根——说格物院前段时间从天牢弄了几具死尸回去,搞什么“解剖”。
刀子把人肚子划开,五脏六腑掏出来摆了一桌。
那死人的怨气压不住,散了出来,化作瘟疫,一头扎在白鹤村。
听着荒唐不荒唐?
荒唐。
可架不住老百姓信。
洪武二年的京城,一百个人里识字的不超过十个。剩下九十个人获取消息的方式只有一种——听隔壁老王说。
老王听谁说的?听巷口卖馄饨的老张说的。
老张听谁说的?老张也忘了。
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信不信的,宁可信其有。
到了第二天,版本升级了。
“格物院剖尸”变成了“格物院炼尸”——说那帮人用死人的骨头磨成粉,拿来炼丹。
再过一天,又升级。
“炼尸”变成了“养鬼”。说格物院地底下挖了一口大坑,关着几百只厉鬼,天花就是从那坑里头蹦出来的。
谣言这东西,跟发面似的。
你不管它,它自己就涨。
涨到第三天的时候,局面开始失控了。
——
这一天,朝廷在城中几处坊市设立了牛痘接种点。
太医院的人和格物院的人一起操持。
免费。
一文钱不收。
朱标亲自拟的告示,用最浅白的大白话写的。大意是:种了牛痘,就不会得天花。终生不得。
可是接种点支起来半天。
没人来。
准确地说——原本是有人来的。
城南宣武坊的接种点前头,一大早就围了二三十个人。有凑热闹的,有真害怕天花的,有被家里老娘推出来打探消息的。
人群前头,一个太医院的医官卷起袖子,露出自己左臂上几颗已经结痂的小疙瘩,给百姓看。
“各位父老,这便是种过牛痘之后的样子。就起几颗小疙瘩,几天就好。种了之后,一辈子不得天花。”
人群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大夫,怎么个种法?”
医官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又亮出一根细针。
“把这瓶子里的牛痘液,涂在胳膊上,用针尖轻轻刺几下——”
话没说完。
前排一个卖菜的大婶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三步。
“脓水?!你要把脓水往我身上抹?!”
旁边一个老汉更直接,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走。
“牛的脓水抹人身上,这叫什么道理?我活了六十年没听说过这种事!”
人群开始骚动。
“该不会是格物院搞出来的邪术吧?”
“就是就是!他们连死人都敢剖,什么干不出来?”
“我听说了,那个天花就是他们剖尸弄出来的,现在又拿脓水来糊弄咱们——指不定种了这玩意儿,反倒染上天花了!”
医官急了,提高嗓门解释。
没用。
越解释,跑得越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接种点前的人散了个干净。
连那张桌子都被人踢歪了。
——
几天前朱元璋把朱标叫到御书房的时候,他其实想过一个更省事的法子。
把牛痘液装进瓷瓶里,贴个封条,就说是朝廷新研制的防疫灵药。
名字他都想好了——“天花克星”。
“跟牛有什么关系,不提。跟脓有什么关系,也不提。就说是药。让他们把袖子撸起来,涂上去扎几下,完事。”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得意。
他太了解底下那些老百姓了。你跟他讲医理他不听,你跟他说这是皇帝赐的灵丹妙药,他踩着别人脑袋也要抢。
但朱标摇了头。
“父皇,格物院现有的牛痘液不多。撑死了够接种几千人。”
朱元璋没说话。应天府几十万人口,几千人塞牙缝都不够。
“牛痘液的来源只有两条路。”
朱标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从牛身上取。把痘液涂到没长过牛痘的牛身上,让它染上牛痘,再从它身上提取新鲜的痘液。这条路格物院已经在走了,但牛的数量有限,产量上不去。”
“第二条路,从种过牛痘的人身上取。”
朱元璋眉头动了一下。
“人种了牛痘之后,有的人胳膊上会起几颗小疙瘩,里头的脓液跟牛身上取的效果一样,可以给下一个人接种。一个人身上取出来的量,够种三到五个人。三百人种完全部回收,能再种一千多人。一千多人种完再回收,就是三四千人。”
“滚雪球。越滚越大。”
“这是目前扩大接种最快的办法。”
朱标看着朱元璋。
“想走这条路,就不能瞒。百姓必须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知道种完之后胳膊上起的疙瘩有用,知道把脓液交上来能帮到更多人。”
“而且——”朱标停顿了一下,“如果一开始骗他们说是灵丹妙药,后来真相传出去了,父皇觉得百姓会怎么想?”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清楚一件事——民心这东西,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骗过头,翻过来的反噬比天花还猛。
“照你说的办。”
所以,接种点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什么是牛痘,怎么种,种完什么反应,多久痊愈,全写了。
甚至还专门加了一条——种过牛痘之后,胳膊上若起了疙瘩,可前往接种点,由太医院的人取走脓液用于接种更多人。每回收一份,官府补贴一小袋粮食。
透明、公开、坦荡。
然后呢?
然后百姓跑了。
接种点的官差回去之后,一级一级把消息往上报。
报到朱元璋案头的时候,奏折上就五个字——
“日仅三人。”
三个人。
偌大一个应天府,几十万人口,一天只有三个人伸了胳膊。
其中两个还是格物院匠人的家属,算半个自己人。
真正从街上走进来的百姓,只有一个。
还是个半聋的老太太,没听清楚是干什么的,以为是施粥的,坐下来才发现不对,吓得拔腿就跑,被官差拦住了才勉强种上。
朱元璋看完奏折,没摔东西。
也没骂人。
他就坐在御案后头,盯着“日仅三人”四个字看了很久。
殿里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朱元璋站起来。
“备车。去马府。”
——
马府,听竹轩。
李去疾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
锦书去了厨房,说今天要自己下厨。锦绣在旁边慢悠悠地添水续茶。锦鱼蹲在他身后,两只手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
白鹤村的事,他知道。
朱标前两天专程跑了一趟,把情况说了个大概。李去疾当时该教的全教了——天花的传播途径、隔离方法、消毒手段、护理病人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不管朱标之前有没有学过,掰开了揉碎了重新给朱标讲了一遍。
剩下的,是执行层面的事。
他一个商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朱元璋进院子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李去疾一眼就瞧出来了。马大叔平时虽然爱端架子,但好歹脸上挂着笑。
今天不一样,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嘴角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的火山。
“马大叔,坐。喝杯茶?”
“不喝。”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两手撑着膝盖,直接开口。
“李先生,咱遇着麻烦了。”
李去疾放下茶杯,示意锦鱼和锦绣退到一边。
“您说。”
朱元璋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白鹤村的疫情还在扩散,牛痘接种推不动,民间谣言满天飞。
他说的时候用的自然还是“朝廷”、“皇上”这些字眼。
“皇上按照您的意见,在城里设了接种点。免费。结果一天就来了三个人。”
“不光不来,外头还传谣——说格物院剖尸引来了天罚,说牛痘是邪术,说种了牛痘反而会得天花。”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搓了搓手。
“皇上的意思——想下一道禁言令。抓几个带头传谣的,枷号示众,杀一儆百。”
他看向李去疾。
“咱……皇上让我来问问李先生的意思。”
李去疾的回答干脆利落。
“禁言令不能下。”
朱元璋眉头一拧。
“为什么?”
“马大叔,我问您一件事。”
李去疾往前探了探身子。
“您小时候出去玩的时候,有人要是拦着您不让去河边,越不让,您是不是越想去看看?”
朱元璋若有所思:
“你是说,禁了反而传得更凶?”
“不光传得更凶。”李去疾摇头,“还会传得更邪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