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等了一会儿。
没人应声。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怎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平日里一个个跟咱拍着胸脯说忠君报国,到了要用命的时候,全哑巴了?”
依旧没人吭声。
李善长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老脸绷得紧紧的。
他倒不是怕死,而是在盘算。
他知道皇上不可能让他去的,但肯定要选出合适的人。这种事不能随便应下来,派谁去,怎么去,用什么章程,都得想清楚。贸然站出来推荐某人,那不是忠诚,是鲁莽。
正当满殿沉默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通政司的主事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手里举着一份刚到的急报,噗通跪下。
“陛下!江宁卫最新急报!”
“白鹤村染疫人数,已增至二十三人!”
“其中五人病情危重,村中已有一名幼童……不治身亡!”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
前面七个,现在二十三个。已经翻了三倍还多。还死了一个孩子。
朱元璋接过急报看了两眼,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
“二十三个了!还在涨!”
他看完,表情变了。
不是更沉,反而松了一分。
“急报上还说了一件事。”朱元璋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殿下的群臣。
“江宁县令赵德芳,于今日辰时,亲率县衙书吏两名、仵作一名,携粮药入村。”
“此前他派去维持秩序的衙役、快班,无一人敢入村。赵德芳到后,独自先进,其余人方才跟入。”
念完,朱元璋把急报放回御案上。
奉天殿里出现了一阵极短暂的骚动。
一个县令。
正七品。
搁在这奉天殿里,连站的资格都没有。
他进去了。
不是朝廷派的,不是上头逼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不少官员心中敬佩,同时悄悄松了口气。
原因很简单——既然已经有地方官进去了,那朝廷再派官员的必要性,是不是就没那么迫切了?
有人甚至开始在心里措辞,想着怎么委婉地说一句“赵县令既已在村中主持大局,不如先观其成效”之类的话。
朱元璋把这些人的表情看在眼里。
“赵德芳有胆子,咱记下了,这个人将来可以用。”
朱元璋话锋一转,“但胆子救不了命。他进去了,不等于事情就解决了。一个县令能干的事有限,他只能维持秩序,组织不了大规模的救治,更调不动军队和太医院。”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群臣身上,
“咱再问一遍——谁,去?”
李善长咬了咬牙,准备站出来,
思来想去,只能推荐胡惟庸去了。
就在这时——
殿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但这次不是急促的、慌乱的脚步。而是沉稳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的脚步。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
一个年轻人走进了奉天殿。
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还带着匆忙赶路后的微微潮红。
是朱标。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朱标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父皇。”
朱元璋看着朱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儿臣来。”朱标抬起头,“儿臣听说了白鹤村的事。”
“听说了又怎样?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儿臣请命,带人进白鹤村。”
朱标的声音不大,但奉天殿的回音效果极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朱标,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朱元璋的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儿臣说,儿臣愿意带格物院的人,进入白鹤村,救治百姓。”
朱标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他昂着头,与龙椅上的朱元璋对视。
“当初胶东水患后,防御疫情,也是儿臣去组织的。”
“儿臣在格物院待的这些日子,也训练了一些人,教了相关的东西。”
“这次也当由儿臣带人去。”
众多臣子暗暗摇头。
上次是胶东水患之后的防疫,说白了就是善后。
洪水刚刚退,疫病还没起来,你去布置布置、安排安排,最多辛苦些,不至于要命。
这次是什么?
进一个正在死人的天花村子!
而且白鹤村就那么巴掌大的一个地方,几百口人挤在一起,四面都封了,病人和没病的全闷在里头。
你进了那个村子,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呼吸的每一口气里头都可能带着要命的东西。
这不是去救人,这是把脑袋往虎嘴里塞!
李善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出列拱手,急切地劝道:“陛下,殿下赤忱之心,臣等敬佩万分。但殿下千金之躯,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此事万万不可啊!”
“陛下,臣附议。殿下身份何等尊贵,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国本动摇,这个代价谁也担不起。”
“是啊,殿下!您心怀仁德,臣等感佩。但这瘟疫之事,非同儿戏,还请殿下三思啊!”
“……”
大臣们纷纷开口劝阻。
他们是真的怕了。
虽然如今朱标还不是太子,但谁都知道,这位就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帝!
要是在即位前,就折在了一场瘟疫里,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政治动荡?整个天下,都会因此而动摇。
朱元璋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震惊。
自己这个大儿子,一向稳重,一向懂事,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两三息,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了解朱标。
不只是了解那个三年前走丢的孩子,更是了解如今这个从李先生身边回来的年轻人。
朱标在李先生身边待了整整三年,还帮助李先生管理了大量产业。
李先生做事,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不可能选一个莽撞无脑的年轻人管理工坊。
如果朱标真的只是一腔热血冲上来要去送死,他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站出来。
他一定有底气。
朱元璋压下心里的焦躁,重新审视了一遍站在殿中的朱标。
年轻人站得笔直,没有颤抖,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刻意表现出什么视死如归的架势。
他就是站在那里,平平静静地等着。
等朱元璋问下一句话。
朱元璋没有发火,也没有训斥。
他盯着朱标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
这句话一出,满殿哗然。
群臣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朱元璋。
不是吧?
皇帝居然没有当场驳回?
按理说,长子主动要进疫区,当爹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把人骂回去吗?怎么反过来问他有没有法子?
这什么意思?
难道皇帝真的在考虑让大皇子去?
李善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劝谏的词,全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也是老狐狸了,朱元璋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品出来了。
皇帝不是在考虑让不让朱标去——他是在确认朱标手里有没有牌。
如果有,那就不是“以身犯险”,而是“胸有成竹”。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天差地别。
朝臣里也有反应快的。有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大皇子消失的那三年,据说拜了一位极厉害的高人为师。
那位高人的来历,朝中至今没人敢去探寻。
但从格物院搞出来的那些东西来看,哪一样不是闻所未闻的?
万一那位高人,当真教过大皇子什么对付天花的法子呢?
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朱标身上。
朱标没有卖关子。
“父皇,儿臣治不了天花。”
又是一个“治不了”。
好几个大臣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前头戴思恭和王履站出来的时候也是类似的过程,先把人心提到嗓子眼儿,然后就是一个“不能治”。
现在大皇子又来这一套,心脏都有些受不了。
但朱标紧跟着说了第二句。
“但儿臣不会染上天花。”
殿里又静了。
这回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没人敢说话,这回是没人听懂。
不会染上天花?
这话什么意思?
天花这东西,不挑人。皇帝也好,乞丐也罢,碰上了就是碰上了,从来没听说谁能提前打包票说自己不会染上。
除非——
钱宗裕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脱口而出:“殿下是否曾患过天花?”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得过天花又侥幸活下来的人,确实不会再染第二回。这是历代医家都知道的事。
但朱标的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丝疤痕。
钱宗裕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可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别的道理。
朱标摇头:“没有得过。”
钱宗裕愣住了。
没得过天花,又说自己不会感染,这是哪门子道理?
戴思恭和王履也皱起了眉头。他们在格物院待得久,知道的东西比其他御医多得多,但朱标这话,他们一时也对不上号。
朱标环顾了一圈殿中的群臣,最后看向朱元璋。
“儿臣种过牛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