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思恭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可还记得,辟瘟翡翠汁?”
五个字出口,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当初他家妹子命悬一线,满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就是靠这东西,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对!辟瘟翡翠汁!”
话一出口,殿中不少大臣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这东西!
当初辟瘟翡翠汁横空出世的时候,那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城。
能外敷也能内服,疮疡溃烂,伤风感冒,抹点喝点就见效,堪称神药。后来朝廷更是把制作方法在格物院公开了,各地官府也都在推广制备。
可问题就在于——用得太多了,见得太多了,反而把这茬给忘了。
就跟家里天天吃白米饭一样,吃着吃着,都忘了这玩意儿当初有多金贵。
好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颇为微妙。
有人暗暗捶自己大腿,有人偷偷瞪了钱宗裕一眼。
钱宗裕也是满脸苦色。
他不是不知道辟瘟翡翠汁。
这东西如今太医院里就存了不少。
可当初刚出来时,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包治百病”“起死回生”,结果太医院实际用下来,发现并没有那么玄。很多病症用了照样不见效。
天花能不能治?
钱宗裕心里打鼓,他拿不准,更不敢拿这个在御前赌。
万一说能治,结果治不了,那就是欺君。
这颗脑袋他还想多留几年。
可戴思恭和王履敢站出来,钱宗裕就知道,这两人手里一定攥着点什么东西。
朱元璋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辟瘟翡翠汁能治天花?”
戴思恭和王履对视一眼。
王履上前半步,拱手道:“回陛下,不能。”
朱元璋脸色一沉。
满朝文武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噎回去了。
几个性子急的武将甚至翻了个白眼——合着闹了半天,你俩站出来就是为了说一个“不能”?
那你出这个列干什么?
显摆自己胆子大?
王履没理会那些目光,继续说道:“辟瘟翡翠汁治不了天花,但能救天花病人的命。”
这话说得拗口,朱元璋皱了下眉。
戴思恭接过话头,拱手道:“陛下容臣细禀。五殿下在格物院中,曾教授臣等一门学问,将致病之物分为两类。一类叫,一类叫。辟瘟翡翠汁所克制的,是细菌。天花,属于病毒。二者并非一物。”
殿里一片茫然。
一些官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是这些词儿压根没听过,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细菌……病毒……搞这么多名堂,说人话不行吗?”
朱元璋倒没纠结这些新词。
他跟李去疾打交道久了,格物院那套体系虽然没系统学过,但耳濡目染,基本逻辑还是能跟上的。
“你的意思是,辟瘟翡翠汁治不好天花?”
“是。”戴思恭答得干脆。
“那你说的,怎么个救法?”
戴思恭直起腰,声音沉稳了许多:
“陛下,五殿下曾与臣等详细讲解过天花致死的根由。得了天花的人,身上会长满脓疮,这个陛下知道。但五殿下说,真正杀死病人的,往往不是天花本身。”
他顿了一下。
“是那些脓疮。”
“脓疮溃破之后,伤口暴露在外,各种细菌趁虚而入。病人本就高烧不退,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根本扛不住细菌的侵袭。五殿下管这个叫——继发感染。”
戴思恭说到这里,声音重了几分。
“五殿下说,十个死于天花的人,至少有九个,真正的死因不是天花本身,而是感染。臣行医多年,细想之下,确实如此——许多痘疮病人,前期撑过了出疹发热,反倒是在脓疮溃烂之后,一日不如一日,最终不治。”
王履紧跟着补了一句:“脓疮烂了,细菌进去了,伤口持续溃烂、败血、无法愈合。这个过程,辟瘟翡翠汁治得了。”
奉天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朱元璋慢慢靠回龙椅。
他听明白了。
天花本身,没法治。
但天花杀人的帮凶,能挡住。
就好比一伙土匪打进了村子。头目凶不凶?凶。
但真正把村子祸害干净的,是跟在头目后头那帮趁火打劫的喽啰兵。
辟瘟翡翠汁砍不了匪首的脑袋,但能把那帮喽啰堵在村口,不让他们进来。
匪首一个人翻不了天。
“所以,”朱元璋开口了,“用了辟瘟翡翠汁,天花病人的活路——”
戴思恭跪了下去。
王履跟着跪下,但没有同时开口,而是微微侧头看了戴思恭一眼。
戴思恭说道:“陛下,臣不敢打包票。因为没有真正试过,臣不知道实际效果究竟如何。”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
朱元璋反而高看了两人一眼。
满朝文武都在打太极,说什么“天降之灾”、“祈福禳灾”,要么就是“臣无能”。
这两个人好歹拿出了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不吹牛,不打包票,把能做的和不能做的说得清清楚楚。
“但臣以为,值得一试。”王履接过话头,声音稳稳当当的,“与其坐等病人自生自灭,不如拿辟瘟翡翠汁试上一试。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对那些染病之人来说,也是多了一成的活路。”
李善长微微点头,严肃地说道:“陛下,死马当活马医。试了没效果,也不过损失些大蒜钱。不试,那就真的只能烧香拜佛了。”
钱宗裕听到这儿,总算找到了自己能插上话的地方,赶紧上前一步。
“陛下,辟瘟翡翠汁的制法,太医院已经烂熟于心。此前公布配方之后,臣便安排人手制备了不少,库房里存着好几百坛。若是不够,大蒜、烈酒这些原料京城都不缺,加紧赶制,三五日内还能再出几百坛。”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终于有了点太医院院使的样子。
毕竟制药备药这种事,才是他的老本行。
治不了天花丢人,但要说统筹调配药材,整个太医院加起来没人比他更在行。
朱元璋点了点头:“够不够用?”
“够。”钱宗裕答得很干脆,“一个村子最多百来户人家,就算全村都用上,也绰绰有余。臣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全力制备,保证供应不断。”
“行,就这么办。”
朱元璋没有多夸他,但也没再给他脸色看。
钱宗裕退了回去,悄悄松了口气。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扫向太医院那十几个御医。
“治病的方法有了,接下来的问题——谁去白鹤村?”
这句话问出来,大殿里又安静了。
去白鹤村,那就是进疫区。
进去了,能不能出来,全看命。
十几个御医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戴思恭没有犹豫:“臣去。”
王履也跟着说:“臣也去。辟瘟翡翠汁的用法用量,旁人不熟,必须臣等亲自盯着才行。”
朱元璋看着这两个人,拇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按了两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分量,殿中所有人都掂量得出来。
朱元璋站起身,走下御阶两步,目光扫过群臣。
“光有御医还不够。”
朱元璋开口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白鹤村封了,但村子里还住着几百口人。老的少的,有病的没病的,全堵在里头。封村容易,封完之后呢?谁去给他们送粮?谁去把病人和没病的人分开?染了病的要单独安置,没染病的也得有人看管,不能让他们偷偷跑出来。村子里死了人怎么办?尸体怎么处置?百姓恐慌了怎么安抚?有人要闹事怎么弹压?”
他一连串问出来,没给任何人喘气的机会。
“这些事,光靠两个御医,办不了。”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
“得派朝廷的官员进去。进到村子里头,跟百姓待在一起,组织救治,安抚民心,维持秩序。代表朝廷,代表咱,让那些困在村里的老百姓知道——朝廷没有扔下他们不管。”
他停了一停。
殿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下一句话是什么,但没有任何人想听到。
朱元璋偏偏就说了。
“谁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砸在奉天殿里,没人接得住。
文官队列里,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交错,又飞快地移开。
谁都不敢跟别人对视太久,生怕对方以为自己在“推荐”他。
武将那边倒是站得笔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打仗他们不怕,脑袋掖裤腰带上的日子都过了半辈子。
可天花这东西不一样。
刀砍不死,枪扎不着,你浑身的本事,一分都使不上。
去了,就是拿命赌。
而且不是赌一天两天,是不知道要在里头待多久。
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一两个月,也许——根本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