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他站起身,对着朱元璋,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陛下得此神器,乃天佑我大明。”
“万世基业,自此可期!”
李善长直起身子,双眼放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您想,若天下人皆能粗通文字,我大明推行新政,颁布法令,还需要各级官吏层层传达吗?”
“不需要了。”
“一张报纸,天下尽知。”
“再无中间的官吏敢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我大明征收税赋,还需要书吏衙役挨家挨户去算,去催吗?”
“不需要了。”
“报纸上将税率、算法、缴纳日期,写得一清二楚。”
“百姓自己就能算,自己就能交。”
“谁敢多收一文钱,百姓就能拿着报纸去告他!”
“我大明要推广农学,要普及医理,要选拔人才……”
李善长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仿佛他已经看到,皇权的触手将通过这一张张薄薄的纸,前所未有地深入到最基层的每一个角落,一个政令通达、民智初开的崭新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朱元璋听得也是十分舒坦。
他当然知道,李善长这个老狐狸,是在拍马屁。
报纸的作用是强,但也不至于达到这种扭转乾坤的效果。
但朱元璋明白,李善长这是借着吹捧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这正是朱元璋想要的,
他可不需要只会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他要的,正是一个能看懂自己心思,并且敢于把这心思变成现实的实干家。
“对。”
“对!”
“善长,你说的都对。”
朱元璋抚掌大笑。
“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来。”
朱元璋扶着李善长坐下。
“咱们秉烛夜谈。”
“来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办这个报纸。”
李善长捂了捂肚子,苦着脸说道:
“陛下,有吃的吗?让臣垫一下。”
……
就在君臣二人为了大明朝的“笔杆子”工程彻夜密谈时,马府里的李去疾,正睡得天昏地暗。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空调房里,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吃着滋滋冒油的烤串。
结果一觉醒来,面对的还是雕花木床和清冷的空气。
“唉……”
李去疾长叹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在锦书三女的服侍下换上衣服。
来京城有些日子了,是时候回自己的江宁县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便对坐在对面的朱标和马皇后开门见山。
“马大婶,老二,我在京城也叨扰许久了,今天就来跟你们辞行。”
“过了年,江宁那边工坊要重新开工,我准备今天就动身回去。”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正给李去疾夹菜的马皇后,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什么?”
“走?”
“李先生,怎么这么突然?”
朱标也是一愣,连忙放下碗筷。
“大哥,这……是不是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您怎么说走就要走?”
李去疾摆摆手。
“哪儿能啊,你们照顾得太周到了,我这腰都粗了一圈。”
“实在是江宁那边事多,不能再耽搁了。”
马皇后一听,顿时急了,满脸担忧地说道:
“李先生,如今刚开春,倒春寒还厉害着呢,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干净,你万一在路上冻着了、病着了,可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李去疾笑着说道:“大婶,现在天气已经暖和多了。”
“那也不行。”马皇后态度坚决,
“再说了,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吃我做的饭菜吗?”
“我这刚让人去采买了好些新的食材,你这要是一走,我做给谁吃去?”
“还有还有,我前儿个专门找了京城最好的裁缝,照着你的尺寸,给你做了好几身春衫,料子都是顶好的。”
“这还没做完呢,你人就跑了,那这些衣服,不是白做了吗?”
马皇后絮絮叨叨,活像个生怕儿子离家的母亲,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挽留。
李去疾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应付不来这个。
辩论,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可面对这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长辈式”情感攻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马大婶没别的想法,纯粹就是想让自己多住几天。
看着李去疾一脸为难的样子,朱标赶紧开口,十分诚恳地说道:
“大哥,我娘说的对,您就再多住些时日吧。”
“您都还没去过格物院呢,我这几天正准备带您去好好参观一下。”
“而且……我爹已经去和皇上商量报纸的事情了。”
“他一夜未归,今天一早派人来说,皇上已经拍板,确定发行报纸,交给我爹来处理。”
“我爹这几天就要在京城尝试发行第一期。”
朱标顿了顿,语气更加真挚。
“但这东西整个大明没搞过,您是开山鼻祖,您要是不在,我们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朱标明白,跟李去疾说话,不要拐弯抹角,直接说“我们需要你”最管用。
李去疾沉吟了片刻,看着马皇后和朱标那两双写满了“求求你别走”的眼睛,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行吧行吧。”
他一脸无奈地摆摆手,像是投降了。
“我就再多留几天。”
“不过说好了啊。”
“等天暖和一点,我立马就走。”
“太好了!”马皇后立刻眉开眼笑,又往李去疾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
朱标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感激地说道:“多谢大哥体谅。”
李去疾则是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了,别来这套虚的。”
“你爹到底怎么打算的?”
“这么快就发行报纸,造纸术和印刷术肯定都没改进,就不怕亏得底裤都不剩?”
朱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我爹那人,您还不知道嘛。”
“他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说,有您在背后指点,这生意,稳赚不赔!”
李去疾闻言,微微摇头,端起碗喝了口粥。
“但还是太着急了。”
……
朱元璋一旦下定决心,整个大明朝廷便如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过了不到十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就出现了一道新奇的风景。
一群群穿着统一号衣的小吏,手里拿着一摞摞还散发着刺鼻墨香的纸张,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扯着嗓子大声吆喝:
“看报。”
“看报咯。”
“大明皇家报纸,新鲜出炉。”
“由翰林院大学士亲笔撰写,通政司权威发布。”
“一张只要一文钱。”
“一文钱,知天下大事。”
“一文钱,晓国家政策。”
这阵仗,立马就吸引了无数闲着没事干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围观,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
“报纸?”
“啥玩意儿?”
“不知道啊,听着挺邪乎的。”
“说是皇上办的。”
“一文钱一张?倒是不贵,买张看看?”
抱着好奇的心理,不少人掏出了一文钱,从吆喝的小吏手里,买下了一份所谓的“报纸”。
一个穷酸秀才,被众人围在中间,得意洋洋地展开报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咳咳……《大明皇家报纸》,创刊号……”
“头版头条,圣天子论治国之要,曰:教化为先,学校为本……”
他刚念了个开头,周围的百姓就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嗨。”
“我当是啥呢,又是这套嗑。”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撇撇嘴,摇摇头,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天天听先生们念叨,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秀才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翻到下一版。
“呃……本报讯,中书省左丞相李公善长,昨日上奏,言及淮安水患,陛下深以为忧,批复曰:速速赈济,务使灾民有食有衣……”
“切,又是当官的那些事儿,跟咱有啥关系。”
“就是,淮安发大水,咱也帮不上忙啊。”
人群开始渐渐散去,窃窃私语声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哈欠声。
秀才急了,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大声道:“哎哎,别走啊。”
“这儿还有。”
“格物院科普文章。”
“讲那个……剖尸的。”
这话头总算有点吸引力,几个还没走远的汉子又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