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也没多想,继续说道:
“第四,仓储,没有标准。”
“马大叔,我问你,当初做出来的字丁,是怎么存放的?怎么取用的?”
朱元璋下意识地回答:“按照《广韵》的音韵来排的,放置在一种可旋转的轮盘上。”
“找字丁的时候,转动轮盘就行。”
李去疾露出一副“你果然如此”的了然。
“一个排字工,得先识字,再懂音韵,才能找到字。这样的人才,当然又贵又少。”
“可如果……”
“不按音韵排呢?”
李去疾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明”字。
“我们按照‘部首’来排呢?”
“所有‘日’字旁的字,放在一个大柜子里。所有‘木’字旁的字,放在另一个大柜子里。所有‘水’字旁的,再放一个大柜子里。”
“最后一个大柜子,用来存放没偏旁的。”
“一个大柜子,再分成几个小柜子,同一个部首的字,再按照笔画多少来排序存放。”
“这样一来,一个排字工,他甚至不需要认识这个字,也不需要懂音韵!”
“他只要看着稿子上的字,知道它是什么偏旁,有几笔画,就能像抓药一样,准确无误地把字给抓出来!”
“如此一来,随便找个读过几天私塾,认识偏旁部首的半大孩子,训练几天,就能上岗!”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活字印刷,还能这么玩?
原来,那些在自己看来天经地义的难题,在李先生嘴里,只需要“标准化”三个字,就跟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他还在那发愣,一旁的朱标已经彻底兴奋了起来,两眼放光,就差当场拿出算盘开始计算了。
“爹!大哥这些法子,简直是绝了啊!”
朱标激动地搓着手,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工坊管事”的角色。
“孩儿敢打包票!”
“只要让孩儿来管理工坊!”
“一份报纸的成本,别说几文钱了,将来量铺开,压缩到一文钱以内,都大有可能!”
朱标越说眼睛越亮。
“甚至……还能靠这个赚钱啊!”
“把多余的纸,卖给那些书商!甚至承包一些印刷书籍的活计!这些……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朱元璋听着儿子这番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好!
不愧是咱的种,跟李先生学了几年,这脑子就是活泛!不光想着办事,还想着怎么从里头多抠出一些钱来!
有咱的风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那股子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豪情。
“好!文儿说得好!”
他大手一挥,拍着胸脯跟李去疾保证:“先生您放心!这事儿,咱回去就跟皇上禀报!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到时候,您就是这大明报业的股东!保证给您分红!”
李去疾笑了笑没说话,果然又是这招,拉自己一起上贼船,要是出了问题,自己肯定会出面解决。
然而,朱元璋那股子兴奋劲儿,就跟院子里的炭火似的,看着旺,一阵寒风吹过,火苗子立马就矮了半截。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眉头又一次拧成了那个熟悉的疙瘩。
那表情,比刚才算纸钱成本的时候,还要纠结,还要痛苦。
“不对……”
他喃喃自语,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重重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又长又重,把刚才热烈的气氛,叹得干干净净。
朱标一愣:“爹,这纸和印刷的法子都有了,您……您还愁什么?”
朱元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一种面对巍峨大山,明知山后是坦途,却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绝望。
“文儿,先生,咱是高兴过了头,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了。”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声音都变得有些发涩。
“就算这报纸,咱不要钱,白送!”
“可……谁看呢?”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院墙,仿佛看到了墙外那千千万万的京城百姓。
“咱大明,如今有多少人识字?”
他自问自答,语气里满是苦涩:“一成都不到!十个人里,能有一个人勉强认得自己的名字,那都算是好的了!”
“咱是泥腿子出身,咱最清楚不过了。”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你给他一张报纸,他都嫌擦屁股硬!”
“他们一天到晚想的,就是地里的收成,家里的嚼用。什么国家大事,什么格物医学,跟他们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你指望他们花钱买报纸?还不如指望地里能长出金元宝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标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读书人,可能会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们一样,渴求知识,明晓事理。
可现实是,绝大多数的百姓,都被束缚在土地上,为了生存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文字,对他们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朱元璋长叹一声,继续说道:“皇上也想让百姓读书明理啊。”
“皇上登基之后,就给中书省下了令,‘治国之要,教化为先;教化之道,学校为本’。”
“咱让各地大办官学,恢复社学,就是想让更多的人能读上书,识上字。”
“皇上为什么一直容忍着孔克仁那帮子腐儒?”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无奈。
“不就是因为,这天下,教书育人的差事,还得指望他们吗?”
“他们的学问是迂腐了点,可没了他们,谁去教那些孩子《三字经》、《百家姓》?”
“可这……太慢了。”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等靠着办学让天下大部分人都识字,咱爷俩只怕都入土了!”
这是一个比造纸、比印刷,更难解的死局。
一个时代的死局。
李去疾静静地听着,嘴角却微微翘起。
来了。
终于来了。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又是报纸又是印刷的,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等您老人家,亲口说出这个难题吗?
今天这顿饭,真正的硬菜,现在才要端上来啊!
他来京城这段时间,并非只是吃喝玩乐。
偶尔,他也会上街,看着那些为了几文钱奔波劳碌,脸上带着麻木和疲惫的身影。
他见过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街角追逐,也见过为了半个馍馍争得头破血流的乞丐。
这些人,与江宁县那些因为有了工坊,生活渐渐滋润起来的百姓,精神面貌截然不同。
知识改变命运。
这句话,在前世是至理名言,在如今这个时代,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如何让这些连生存都是问题的人,去接触知识?
李去疾笑了笑:“马大叔,刚才不是还提到了说书先生吗?”
“可以由官府出面,在每个县,每个镇,甚至每个大一点的村子,都设立一个‘读报处’。”
“每天固定时间,找一个嗓门大的,识字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报纸上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念出来!”
“从朝廷大事,到奇闻轶事,再到农学医理,一字不落地念!”
“百姓们干完活,或者赶集的时候,聚在一起,抽袋烟,喝碗茶的工夫,就把天下大事给听了。这不比他们去茶馆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强?”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对啊!
念!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样一来,识字不识字,根本就不是问题了!
朝廷的声音,就能直接传到最底层的百姓耳朵里!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新的问题,疑虑道:
“可这……还是得找识字的人啊。一个县一个镇甚至一个村地铺开,那得多少人?而且还得保证他们不夹带私货,不乱念……”
这又回到了人才和监管的问题上。
“所以,这只是用来过渡的临时方法。”
李去疾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空地上。
他捡起一根树枝,沾了些茶水,在地上划拉起来。
“要解决根本问题,就得让天下人,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认字,学会读书!”
朱元璋一听,苦笑起来:“先生,您又绕回来了。这‘百年树人’的难题,哪是那么好解的。”
“是的。”李去疾点点头,在地上不断划拉着。
“问题的根子,不在于百姓不想学,而在于……这汉字,它太难学了。”
“一个孩子,从认识‘一二三’到能自己读一篇文章,需要多久?”
朱标想了想,回答道:“若天资聪颖,有良师指点,也需寒窗数载。”
“没错,数载寒窗!”李去疾加重了语气,“为了学会几千个方块字!这成本太高了!”
“传统的法子,是让孩童从《三字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先生教一句,学生跟一句。数年苦读,能认全几千个常用字,就算不错了。”
“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独立的符号,音、形、义,全得死记硬背。这就像什么呢?”
他打了个比方,
“这就好比,想盖间房子,结果发现,这天底下,没有一块砖头是重样的!”
“每一块砖,都得单独烧制,单独打磨,得记住每一块砖长什么样,该砌在哪儿!”
“这房子,得盖到猴年马月去?”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比喻奇怪,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可汉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还能怎么办?
李去疾看着他们父子俩迷茫的表情,终于图穷匕见。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去改变汉字本身,而是要给所有想学汉字的人,打造一套‘标准件’!”
“标准化?”朱元璋下意识。
“对!”
“只要进行标准化,就能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几个月内,掌握所有汉字的发音!”
“什么?!”
这一次,连朱标都惊得站了起来!
几个月?
掌握所有汉字的发音?
这是什么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