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第二个难题……”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是印刷!”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开始倒起了苦水。
“先生您有所不知,这印书,可比造纸还要费劲!”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面上比划着,活像一个跟账房先生抱怨开销太大的地主老财。
“一份报纸,少说也得几千甚至上万字吧?”
“那就得找人,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反着刻在一整块木板上!”
“这得是多好的木头?多巧的匠人?”
“几百个字,都得找老师傅刻上好几天!”
“这要办报纸,还是天天发……”
朱元璋一想到那个场景,脑袋都大了三圈。
“那得多少个刻字的师傅?”
“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不吃不喝,拿刻刀当饭吃,也赶不上趟啊!”
“这人工,这木料,这损耗……先生,这哪是印报纸,这是拿银子往水里扔,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啊!”
李去疾在一旁听着,心里那叫一个乐。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马大叔,甭管平时多大的派头,一聊到成本问题,那骨子里的抠门劲儿,就跟焊死了一样,根本藏不住。
朱标看着自家老爹这副模样,有些尴尬,连忙在一旁打圆场。
“爹,您先别急,听大哥怎么说。”
说着,他又转向李去疾,带着请教的语气问道。
“大哥,其实……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比如毕昇先贤发明的活字印刷。”
“只是……”
朱标还没说完,朱元璋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摆手,直接抢过了话头。
“别提那玩意儿!”
他一脸的嫌弃,就好像在说一件多么不靠谱的东西。
“文儿,你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活字印刷,咱不是没试过!”
“当年跟着皇上打仗的时候,就用过那玩意儿!”
朱元璋撇着嘴,吐槽模式全开。
“听着是好,一个字一个字是活的,能反复用。”
“可实际上呢?”
“一塌糊涂!”
“那字丁,如果是用泥烧的,大小不一,高低不平。”
“往框子里一排,就跟一群歪瓜裂枣站队似的。”
“如果是用木头雕刻的,平时干燥收缩,印字的时候容易吸水膨胀,也会七扭八歪!”
“印出来,有的字墨深,有的字墨浅,有的清楚,有的模糊,还有的干脆就印不出来,留个白!”
“更要命的是排字!”
朱元璋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雕版,咱找个不识字的木匠,只要手艺好,照着样子刻就行。”
“可这排字呢?”
“总得找个识字的吧?”
“不但要识字,还得从成千上万个字丁里,把需要的字一个个给找出来!”
“那帮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让他一天到晚去排字?比杀了他还难受!工钱还高得吓人!”
“一天下来,排不了几版,还错字连篇!”
朱元璋越说越来气。
“有一次印告示,‘安抚百姓’,他给排成了‘安抚白姓’!你说气不气人!”
“尝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换回了雕版!”
他一摊手,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所以说,先生,那活字印刷,就是个听着好听的银样镴枪头!”
“实际上,根本派不上用场!”
朱元璋说完,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浇灭心里的火。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个死局。
纸的问题解决了,印刷又成了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然而,李去疾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马大叔,你说的这些问题,确实都存在。”
“但是……”
又是“但是”!
朱元璋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李去疾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们之所以觉得活字印刷不好用,归根结底,就四个字。”
“没有标准。”
“没有……标准?”
朱元璋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李去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字模,没有标准。”
“泥活字,烧制时会收缩,大小自然不一。”
“为何不用金属,铜太贵了,那可以用铅和锡,制作统一规格的模具,浇筑出来的金属活字,大小、高低,分毫不差。”
“这叫‘标准化生产’。”
“当然,木活字也行,只要先做成大小、高低一样的方块木模,再雕刻反字,这样一来,就算遇水膨胀,影响也非常小。”
“两者可以混用,比如平时用金属活字,发现字模不够时,临时雕一个相同规格的木活字。”
朱元璋若有所思。
用铅和锡?似乎可行!
铅和锡虽然也不算便宜,但可以反复熔铸,一套字模用个几百年都没问题!
还有标准化!
这方法……是不是可以用到其他地方?
没等朱元璋多想,李去疾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排版,没有标准。”
“排字,是不是就一个框,定就完事了?”
李去疾摇了摇头。
“太粗糙了。”
“要在排版槽的底部,铺设一层薄薄的‘垫版’,确保所有字丁的底部在同一个平面。”
“字丁与字丁之间,要用极薄的‘夹条’隔开,确保字距均等。”
“每一行的末尾,要用大小不一的‘顶木’塞紧,确保每一行都严丝合缝,绝不会晃动。”
“这样排出来的版面,才会像刀切豆腐一样,整整齐齐。”
朱元璋听得嘴巴已经微微张开,脑子里飞速地勾勒着那个画面。
垫版……夹条……顶木……
他娘的,怎么自己以前就没想到呢!
这不就是盖房子砌墙的时候,要拉线、要用瓦刀抹灰一个道理吗?!
李去疾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流程,没有标准。”
“排字,印刷,拆版,归位,不能是一个人干,也不能是一群人乱干。”
“要把它变成一条‘流水线’。”
“流水线?”
朱元璋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
什么玩意儿?
水怎么还排成线了?跟排队似的?
他觉得这词儿比那什么“高压锅”还难懂。
就在朱元璋准备继续发扬不耻下问的精神时,旁边的朱标眼睛却猛地一亮,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爹!我知道了!大哥的工坊里,都是这么干的!”
朱元璋一愣,扭头看向自家儿子。
朱标看向李去疾,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信心更足了,转头对朱元璋说道。
“爹,就说工坊里做肥皂,不是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
“是分成好几拨人!”
“有人专门负责熬油,有人专门负责加碱搅拌,有人专门负责倒模,还有人专门负责晾晒和切块!”
“每个人,就守着自己那一摊子活儿,别的啥也不用管!”
“一天到晚,就干一件事!”
朱标越说越顺溜,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江宁县各个工坊里当管事的那段日子。
“这么一来,只要不是个傻子,教他一天,他也能把那点活儿干得明明白白的!”
“而且越干越快,越干越熟练!”
“您想啊,一个熟手木匠,让他从头到尾做一把椅子,可能要一天。”
“可要是把活儿拆开,十个人,一两个人专门负责锯木头,一两个人专门负责凿卯眼,一两个人专门负责打磨……一天下来,他们做出来的椅子,绝对不止十把!”
“这就是流水线!”
朱元璋呆住了。
他当初也参观过李先生的工坊,只觉得工坊里十分有纪律,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厉害的“仙法”!
原来……原来是这个道理!
朱元璋忍不住喃喃自语:
“先生的意思是……今天张三的工作,永远是按照报纸的稿子,从字柜里捡字。”
“李四的工作,永远是把张三捡好的字,排进版框里。”
“王五的工作,永远是负责印刷。”
“赵六的工作,永远是把印完的版拆开,把活字按照类别,放回原来的字柜里。”
“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日复一日,熟能生巧。”
“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李去疾听完朱元璋这番堪称完美的总结,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叹。
“马大叔。”
他看着朱元璋,认真说道。
“您这脑子,真是天生干大事的料。”
“举一反三,闻一知十,说的就是您这种人。”
这话,是李去疾的真心话。
他跟很多人讲过流水线的概念,包括朱标在内,都得反应一阵子,才能慢慢理解。
可这位马大叔,几乎是在朱标话音落下的瞬间,不仅懂了,还立刻在脑子里构建出了一套完整的、可执行的方案,连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被这突如其来,又无比真诚的夸赞,给弄得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但没有一句,像李先生这般,夸到了他的心坎里,夸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事。
他咧开嘴,用一声大笑来掩饰内心的激荡。
“哈哈!这有啥?”
“不就是把活儿拆开嘛,庄稼汉分工种地,不也是一个道理?”
嘴上说得不屑一顾,可他心里,却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透着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