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和朱标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丝的茫然。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想要反驳,却发现李去疾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的……真实。
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凉。
是啊。
这就是信息传播的致命缺陷。
别说是传到那么远的地方了,就算是在京城之内,谣言也会越来越离谱。
就像去年朱标“炼仙丹”这件事情。
口口相传,失真、扭曲、添油加醋,是必然的结果。
他们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沾沾自喜,全都局限在“京城”这个小圈子里。他们以为搞定了京城,就搞定了天下。
现在才发现,
李去疾用最简单的话,指出了一个他们从未思考过,却又无法辩驳的死局。
很快,朱元璋就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眉头紧锁,脸上那股子“天下尽在我手”的得意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他有些烦躁地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总不能……总不能真把全天下的人,都请到京城来,看咱们接羊腿吧?”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奈和请教的意味。
李去疾看着陷入思维困境的两人,终于不再卖关子。
“眼见为实,固然重要。”
“但想让所有人都相信,并且是持续地、正确地相信,光靠‘眼见’是不够的。”
“你们需要一个工具。”
“一个能将‘事实’和‘道理’,进行大规模、高效率、低失真复制,并且能以极低的成本,送到千家万户的工具。”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抬起头,满脸都是困惑与不解。
大规模?
高效率?
低失真?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朱标忍不住追问道:“大哥,能做到此等神效的,究竟是何物?”
李去疾放下茶杯,看着庭院里那几根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翠竹,随口说道:
“我管它叫,报纸。”
“报……纸?”
朱元璋和朱标忍不住重复念叨了一下这个词。
又是一个新词,拆开都认识,凑一块儿就像是天外来客。
“先生,纸我知道,但这报……是上报的报,还是报仇的报?”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活脱脱一个合格的捧哏。
李去疾继续解释:
“所谓的报纸,就是把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有趣的事,全部印在一张张便宜的大纸上。”
“每天发一份……嗯,这难度有些大,一开始的时候,也可以每七天或十天发一份。”
“只要是识字的人,花很少的钱就能买到。”
“不识字的人,去茶馆听人读一读,也能知道真相。”
朱元璋顿时恍然大悟,忍不住说道:
“先生,这不就是朝廷的邸报吗?”
听到这话,李去疾脑中中,迅速回忆起前世网上看到的“邸报”资料。
“邸报”确实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的“报纸”,
更确切地说,是中国古代的“官场新闻联播”,它以皇帝和朝廷为中心,以官员为读者,以手抄或印刷的册子为载体,维系着庞大帝国的信息流通。
这东西汉朝就出现了,那时候各地方郡守在京城长安设有办事处,称为“邸”。这些办事处的主要职责是“通奏报,待朝宿”,也就是负责传递地方与中央之间的文书。
到了唐代,这种制度进一步成熟。“邸”的官员会将朝廷的政事动态抄录下来,传回给地方藩镇长官阅览。这份从京城“邸”中发出来的“报”,便被称为“邸报”。
宋朝则开始由中央政府统一审定发布“邸报”,制度更加完备,内容也更加规范。
元朝统治者为蒙古贵族,政治体制与唐宋不同,中断了中原王朝的邸报发布制度
如今,大明立国才两年,朱元璋为了进一步掌控地方,建国初就建立了通政司,延续了宋朝的法子,恢复了邸报。
邸报的作用非常重要。
在幅员辽阔的古代,邸报是连接中央与地方数千名官员的纽带。地方官员需要通过它来了解朝廷的政令和全国的局势。
但大明的邸报,本质上是官僚体系的内部通报,而且需要抄写员手工誊录,效率低得吓人。内容全是枯燥的升迁任免、圣旨批复或者行政命令。
这东西传阅范围极窄,只在官员和部分士绅之间流转。普通老百姓别说买,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李去疾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
“邸报?那玩意儿是给当官的看的。”
“我说的报纸,是给全天下所有人看的。”
“上面不光有朝廷的政策,还得有各处的奇闻轶事,得有格物院的最新研究,甚至得有哪家的小妾跟人跑了这种八卦。”
“最重要的一点,它的解释权,要掌握在朝廷手里。”
李去疾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在朱元璋看来极度深邃的光芒。
“马大叔,您得明白一个道理。”
“舆论这个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与其让那些说书先生和闲汉,在茶馆里编排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主动告诉大家,什么是真正的医学,什么是真正的格物。”
“要让全天下的人,每天睁开眼,都只能看到朝廷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朱元璋听得浑身一震。
他是个搞政治的天才,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关键。
这……这是一种控制全民思想的无上利器啊!
他朱元璋辛辛苦苦培养密探,监察百官,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听话吗?
结果李先生随手一挥,给了他一个更温柔、更高效、更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让天下人……只看咱们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朱元璋呢喃着这句话,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这一辈子,跟蒙古人斗,跟陈友谅斗,跟张士诚斗。
可坐上这龙椅之后,他发现,自己还在斗。
跟那些藏在暗处,用笔杆子杀人,用谣言蛊惑人心的读书人斗!
跟那些动不动就搬出圣人祖宗,来掣肘他施政的腐儒斗!
跟那些装神弄鬼,在民间散布歪理邪说,意图动摇国本的白莲教余孽斗!
这些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
他可以杀人,可以砍掉成千上万颗脑袋,但他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杀,是杀不尽的。
堵,也是堵不住的。
可现在,李先生给了他第三条路。
不是杀,也不是堵。
是“占领”。
是用一种全新的、更响亮、更权威的声音,去覆盖掉所有杂音!
如果真能做到像先生说的那样,一份“报纸”,几文钱就能买到,天下人人都能看,都能听……
那朝廷想让百姓知道格物院的好,百姓们就只会知道格物院的好。
朝廷想让百姓知道新式医学能救人,那“剖尸”就不是伤天害理,而是救死扶伤的无上功德!
甚至……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想让天下人觉得他朱家是天命所归,那这份报纸上,就可以天天刊登祥瑞,天天讲述皇上如何爱民如子,太子如何仁德贤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扭转人言”了。
这是在铸造民心!
这是在为大明江山,打造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万里长城!
一旁的朱标也是若有所思。
他想的没有他爹那么深,那么狠,但他已经看到了另一层。
(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报纸上刊登一些基础的农学知识,教百姓如何育种,如何防虫?)
(是不是可以,刊登一些简单的医理,教大家注意卫生,预防疾病?)
(如此一来,岂不是天下百姓,人人都能受益?)
朱标越想越兴奋,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教化万民,开启民智的法宝,是目前大哥透露出的最强“仙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