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们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子都不够用了。
活人的肚子,那能随便打开吗?
打开了,那还能活吗?
心肝脾肺肾,那是爹妈给的,是老天爷定好的,你说换就换?
这些东西能换,那手脚是不是也能换,甚至脑袋也能换?
那换了之后,我还是我吗?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医术”这个词汇的全部理解。
就在这片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中,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挤了出来。
她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希冀。
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刘渊然面前。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刘渊然也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扶她。
“老人家,万万不可。”
老妇人却死死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她抬起头,嗓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掏出来的。
“道长……神仙……您行行好……”
“我儿……我儿去年就是肚子疼死的……疼得在床上打滚,找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最后就这么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那悲痛的模样,让周围的喧哗声都小了下去。
“道长,您说的这个新医术,将来……将来有人得了和我儿一样的病,能救吗?”
“求您告诉我……能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锥子,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是啊。
说一千,道一万,吹得天花乱坠,你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治病救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渊然身上。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在这样的场景下,只要刘渊然点点头,说一句“能”,他立刻就能被百姓们奉为活神仙。
然而,刘渊然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妇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和歉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老妇人,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人家,对不住。”
他坦诚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沉重。
“以格物院如今的能力,不能。”
人群中一片哗然。
不能?
吹了半天牛,结果你说不能?
但刘渊然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继续对老妇人说道:“这门学问,我们称之为‘新式医学’,它才刚刚开始,就像您刚在田里种下的秧苗,需要浇水,施肥,需要时间。”
“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二十年,甚至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这棵小苗,才能长成能为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迈出第一步,去认识,去了解。至于‘修’和‘换’,那是非常、非常遥远的目标。”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格物院承诺,从今往后,我们取得的任何一点微小的进步,都会公之于众,让大家看到希望。”
“请诸位,给我们一点耐心,也给这门学问,一点时间。”
说完,他再次对着所有人,稽首一礼。
那姿态,不卑不亢,充满了对知识的敬畏和对未来的执着。
这一番坦诚的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人们看着他,心中的疑虑和嘲弄,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这道长,不吹牛,是个实在人。
刘渊然不再多言,转身,走上台阶,回到了格物院内。
那扇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关上。
将喧嚣,隔绝在外。
好戏,散场了。
蓝玉在马上冷冷地瞥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林主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一挥手。
“收队。”
“踏!踏!踏!”
那队杀气腾腾的士兵,令行禁止,转身,跑步,整齐划一地离开,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来时如风,去时如云。
刑部郎中也对着周围拱了拱手,说了句“诸位散了吧”,便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转眼间,官府的人,军队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老百姓们见没了热闹,也大都散去。
只剩下……一地鸡毛。
还有那个失魂落魄的林主事,和几百名站在寒风中,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的国子监监生。
他们就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羽毛都掉光了。
孔克仁叹了口气,走上前,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都回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回去,好好读书。”
监生们闻言,如蒙大赦,一个个灰溜溜地,作鸟兽散。
最后,只剩下林主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格物院门口,北风吹过,卷起路面的灰尘,那背影,说不出的凄凉。
……
第二天,正月初五。
整个应天府,都还沉浸在新年的余味里。
但是,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最热门的话题,已经不是哪家又放了什么新花样的炮仗,而是昨天发生在格物院门口的那场惊天大戏。
这事儿,要素太多了。
国子监监生、中书省官员、妖道、剖尸、圣人纲常、皇上圣旨、刑部认证、将军镇场……
简直就是一出活灵活,色香味俱全的大戏啊。
尤其是那些说书先生,简直是捡到宝了。
正好,前段时间大皇子炼仙丹的故事,老百姓已经听厌倦了,他们正愁着没有新故事呢。
没想到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格物院又来送素材了。
惊堂木一拍,扇子一展,嘴皮子上下翻飞。
“话说昨日,应天府东城,格物院门前,那可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咳,说错了,是群情激奋,唾沫横飞!”
“数百监生堵门叫骂,为首的乃是中书省主事林有德,林大人!他指着那格物院大门,痛斥妖道刘渊然,剖尸挖心,伤天害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嘿,你猜怎么着?”
“皇上的圣旨到啦!”
“原来,这剖尸,是奉旨剖尸!”
底下听书的百姓一个个听得是如痴如醉,拍案叫绝。
故事被改编成了好几个版本,流传最广的,叫《道长奉旨斗腐儒,剖尸探秘为苍生》。
在这个故事里,刘渊然成了为民请命、挑战陈规陋习的英雄,而林主事和那些监生,自然就成了愚昧无知、螳臂当车的跳梁小丑。
至于刘渊然最后说的那个“换心换肝”的理论,老百姓们听完,普遍的反应是:
“真的假的?”
“扯淡吧!心肝都能换,那不是成神仙了?”
“就当个乐子听呗,反正这刘道长挺有意思的。”
大部分人,都把这当成一个天方夜谭的奇闻异事,一笑置之。
……
百姓们在看热闹,而在另一处地方,中书省,气氛却严肃得很。
左丞相,李善长,召集了一些下属。
“昨天格物院的事,都知道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底下众人纷纷应是,一个个噤若寒蝉。
“嗯。”李善长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格物院,是大皇子殿下在主持,背后,是皇上。”
“这些事,到此为止。”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任何人,不许再去找格物院的麻烦。”
“听明白了吗?”
“谨遵相爷钧令!”众人齐声应道。
“散了吧。”李善长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林主事,你留下。”
刚刚转身准备溜的林有德,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下他和高坐其上的李善长。
“相……相爷……”
李善长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拍了拍林有德的肩膀。
“有德啊,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你忠于圣人礼法,为国朝纲常发声,这份心,是好的。”
林有德一听,眼泪差点没下来。
还是相爷理解我!
“只是……”李善长话锋一转,“时机不对,方式,也欠妥。”
“这件事,陛下已经有了定论,民间也有了看法,你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
“这样吧,”李善长用一种关怀的语气说道,“你最近也辛苦了,先回家休息一阵子,避避风头,等这阵风过去了,我再给你另作安排。”
林有德听完,感动得是稀里哗啦,当场就要给李善长跪下。
“多谢相爷体恤!多谢相爷爱护!”
“下官……下官给您添麻烦了!”
“去吧,去吧。”李善长笑着挥了挥手。
林有德感激涕零地退了出去。
等他一走,李善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恨铁不成钢的愤愠怒。
蠢货!
而刚走出中书省大门的林有德,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林兄!”
来人一脸惊愕,随即满是愧疚地对他拱手作揖。
正是胡惟庸。
“林兄,你……你还好吧?”胡惟庸一脸关切,“前两日之事,都怪我,都怪我啊!当时我就该死死拦住你,不让你去的!唉,我这心里,愧疚万分啊!”
林有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仅存的一点怨气也消散了。
他摆了摆手,神情落寞。
“此事与胡兄无关。”
“是我自己,学问没读到家,一头撞在了南墙上。”
说完,他长叹一声,佝偻着身子,落寞地离去了。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着林主事远去的萧索背影,脸上的愧疚和关切,渐渐变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嗤笑。
这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胡惟庸收回,他理了理衣冠,转身,走进了中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