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然的语气和态度,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充满了“你随便查,查出一点毛病算我输”的强大自信。
刑部郎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他回头对手下吩咐道:“去,把王仵作请来。”
很快,一个年过花甲、背着个勘验箱、满脸褶子的老头,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
这位王仵作,在京城刑部那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从前元开始就在当仵作,干了一辈子,验过的尸体比在场监生们读过的书都多。
郎中对他拱了拱手,沉声道:“王老,便有劳您进去查验一番,看看刘道长的所为,是否逾越了查验死因的范畴。”
老仵作躬身回礼,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跟着刘渊然身后一个学徒,走进了格物院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再次关上。
外面所有人的心,又一次被吊了起来。
林主事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只要王仵作出来说一句“此举与验尸无关”,那他就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扇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刑部郎中和那位王仵作,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王仵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只见老仵作走到郎中面前,深深地一拱手,然后用一种不大,但足够让前排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撼和……敬佩。
“回禀大人。”
“刘道长解剖验尸检查内脏的手法,老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话一出,林主事心里一喜。
闻所未闻?那就不是正道!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老仵作继续说道:
“但是,其记录之详尽,对脏器病变观察之入微,远超我等常规验尸手段百倍!”
“其最终结论‘死者乃突发急性心疾,心脉淤塞而亡’,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老仵作抬起头,看着郎中,也看着所有人,郑重其事地说道:
“老朽可以性命担保,刘道长所行之事,虽手段骇人,但其目的,未曾有半分逾越查验死因之范畴!”
“其所为,对查明死亡真相,有大益,无半分亵渎!”
这番话,就像是无形的重锤。
先是一锤,砸在了林主事的天灵盖上。
再来一锤,砸碎了在场所有监生的三观。
专业认证!
来自大明朝最顶级的专业人士,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乃至性命做担保的认证!
完了。
这一下,是彻底完了。
法理上,人家是奉旨办案。
专业上,人家是技术碾压。
你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林主事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木雕。
他引以为傲的圣贤书,他坚守不移的纲常礼法,在这一刻,被现实砸得粉碎。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那几百名监生,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写满了迷茫、错愕和难以置信。
格物院和这个刘渊然,好像都没做错,那他们这些人,过来干什么?
被人当猴耍,丢人现眼吗?
一些监生偷偷观察那些围观百姓,果然,一些百姓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些甚至在偷笑。
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我不信!”
“这不可能!”
“官官相护!他们一定是在包庇这个妖人!”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输不起。
当道理讲不过,法律拼不过的时候,有些人,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那就是耍赖。
“对!官官相护!”
“他们都是一伙的!”
“为了给皇子拍马屁,连圣人纲常都不要了!”
“我等读书人,岂能与此等奸佞之辈同流合污!”
羞愤、不甘、还有被愚弄的愤怒,彻底冲垮了这些年轻学子的理智。
他们开始疯狂地鼓噪起来,场面比之前更加混乱。
林主事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红着眼睛,指着刑部郎中和王仵作,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你们蛇鼠一窝!包庇妖道!我要去都察院告你们!我……我要去敲登闻鼓!”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年轻监生,情绪一激动,竟然直接朝着格物院的大门冲了过去。
“冲进去!”
“砸了这魔窟!”
“抓住那妖道,让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门口的护卫立刻上前阻拦,双方瞬间推搡在了一起。
眼看着,一场文斗就要演变成全武行,一场巨大的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宋濂和孔克仁在人群外急得直跺脚,可根本无能为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马鞭炸响,仿佛一道霹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哗。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充满肃杀之气的跑步声。
“踏!踏!踏!”
围观的百姓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惊慌地向两边退去。
那些监生也被吓到,停止了动作。
只见一队身穿戎服、手持长枪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跑步而来,他们身上那股子凛冽的气势,让冬日的空气都冷了好几度。
士兵们迅速在格物院门前排开,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将闹事的监生和护卫隔离开来。
身材高大、面容桀骜的蓝玉,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缓缓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披亮银甲,腰挎环首刀,眼神锐利,扫视全场。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蓝玉的目光在混乱的场中扫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林主事身上。
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语气,淡淡地开口问道:
“聚众冲击格物院。”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听过这是老子罩着的地方吗?”
蓝玉那句话不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
但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脖子。
整个世界,安静了。
前一秒还山呼海啸、恨不得把天都给掀了的监生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几百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之前林主事带着监生们闹,刑部郎中过来讲道理,那都属于“文斗”的范畴。大家在一个规则里玩,比的是谁嗓门大,谁后台硬,谁的道理更能绕。
可蓝玉和他身后那群丘八一来,性质就全变了。
这帮人,他们不跟你讲道理。
他们的道理,就是他们手里的长枪和自己的拳头。
林主事呆呆地看着那匹神骏的黑马,看着马背上那个眼神比冬天里的石头还冷的男人。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窝有点发软。
读书人最怕什么?
就怕这个。
你跟他讲礼法,他跟你讲王法。
你跟他讲王法,他跟你讲皇上。
等到你发现皇上都站他那边的时候,他已经懒得跟你讲任何话了,他直接让一个提着刀的莽夫来跟你进行“物理”层面的交流。
林主事之前所有的倚仗,什么圣人教诲,什么纲常礼法,什么悠悠众口,在那些闪着寒光的枪尖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拿着根木棍,去挑战一个手持开山斧的成年壮汉。
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浑身上下那股子慷慨激昂的浩然正气,瞬间就泄了,比扎破了的皮球还快。
他甚至不敢跟蓝玉的眼神对视,只能低下头,对着蓝玉的方向,勉强拱了拱手,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蓝……蓝将军……”
“误会,都是误会……”
“我等……我等只是为礼法发声,见此地有伤风化,故而……故而前来理论,绝无冲击格物院之意啊!”
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卑微,那叫一个委屈。
跟他刚才指着刘渊然鼻子骂“妖道”的时候,判若两人。
然而,蓝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根本没兴趣听这只蝼蚁在辩解什么。
他只是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林主事的心跟着一哆嗦。
蓝玉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一排排脸色发白的监生,嘴角那抹冷笑更浓了。
“谁还想继续?”
他慢悠悠地问。
“想理论的,可以上前一步。”
“我手下这些兄弟,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放心,他们下手会有分寸的,顶多就是断几根骨头,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死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