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德。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所有人都懵了。
剖人肚子,还叫积德。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刘渊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他生前乃死囚,身负罪孽。”
“如今死后,其身躯能助贫道探明人体奥秘,将来可救活千千万万的人。”
“这份功德,难道不足以洗刷他生前的罪孽,让他来世投个好胎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堵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为了他好,实则是在断他的功德,毁他的来世。”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在作孽。”
现场瞬间就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台阶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道士,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歪理邪说,听着……好像还有点道理?
林主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反驳。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愤怒。
那感觉,就像是往火药桶里又扔进去一个点着的炮仗。
“妖言惑众!”
“一派胡言!”
“简直是扭曲圣人之道,亵渎先贤!”
林主事终于缓过来了,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冒烟,那股子读书人的正义感,或者说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彻底被点燃了。
他指着刘渊然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比外面的雪花还密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妖道!”
“你以为凭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作孽说成功德吗?”
“圣人教诲,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千百年来的铁律,是人伦纲常的基石!”
“你毁人遗体,断人全尸,还敢妄谈来世功德?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立刻引来了身后那几百号国子监监生的集体共鸣。
对啊!
差点被这妖道给绕进去了!
管他什么功德不功德的,剖人肚子就是不对!
“打倒妖道,还我纲常!”
“清扫歪风,以正视听!”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主事看着群情激愤的场面,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跟本官玩辩论?你还嫩了点。
他知道,跟刘渊然这种人辩经,是辩不出结果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大势压死他!用王法办了他!
林主事猛地一转身,不再看刘渊然,而是面向所有百姓和监生,振臂高呼:
“诸位!此等妖人,蛊惑人心,败坏礼法,我等读书人绝不能坐视不理!”
“本官已经差人去请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大人!”
“今天,我们就要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查封这个藏污纳垢的魔窟!将这妖道绳之以法!”
这话一喊出来,效果拔群。
五城兵马司?刑部?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暴力机关。
这事儿,闹大了!
人群外围,宋濂和孔克仁两人挤得满头大汗,
“让一让,让一让!”
“老夫是国子监祭酒孔克仁!”
“都冷静一下!”孔克仁扯着嗓子喊,可他的声音,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里,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宋濂更是急得直拍大腿。
他看着那个被读书人当成救星一样围在中间的林主事,心里一阵腻歪。
这哪是请官府啊,这分明是嫌火烧得不够旺,自己又抱了一捆柴扔了进去!
“糊涂!糊涂啊!”宋濂叹着气。
他俩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官府,尤其是刑部这种地方介入。
一旦走了公事公办的流程,那剖尸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到时候,不管皇上怎么想,为了平息悠悠众口,格物院都得脱层皮。
可现在,他俩别说去劝刘渊然了,连人群都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当个干着急的观众。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官府的人来了!”
“快让开!刑部的大人到了!”
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几个身穿绯色官袍,面容严肃的官员,在一队兵丁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刑部的一名郎中。
林主事一看到他们,那感觉,就像是走失的孩子见到了亲爹,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趔趄了一下,差点就要跪下。
“大人!您可算来了!”
“下官中书省主事林有德,状告格物院妖道刘渊然!”
他指着门口的刘渊然,声音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此人私藏天牢死囚尸体,行开膛破肚之邪术,违背人伦,败坏纲常!求大人为我大明礼法做主,将此妖人就地正法!”
他身后,几百名监生齐刷刷地拱手行礼,异口同声:
“求大人为我大明礼法做主!”
声势浩大,正气凛然。
那刑部郎中面沉似水,听完了林主事的陈述,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去看那些义愤填膺的监生。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台阶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道士身上。
他缓缓走上前,在距离刘渊然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按照流程,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口问道:
“格物院所用尸体,可是来自天牢的死囚,张三?”
刘渊然稽首一礼,声音同样平静。
“是。”
刑部郎中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面向面带喜色、以为大局已定的林主事,以及那几百名等着看好戏的监生,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地宣布:
“此囚犯张三,三日前在天牢之内,突发恶疾,口吐白沫,当场暴毙,死因不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上有旨!特命格物院刘渊然道长,剖验尸身,彻查死因,以防大狱之内疫病流传!”
“所有流程,均有吏部、刑部、大理寺三司会签文书备案在册!”
“尔等聚众喧哗,阻挠办案,意欲何为?”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现场每一个闹事者的脸上。
皇上有旨!
奉旨剖尸!
文书备案!
人群再次安静了。
那几百名国子监监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就像是戏台上那嗷嗷叫的兵,眼瞅着就要冲上城楼了,结果城门一开,里面坐着的是皇上。
这刀,是砍下去呢?还是抹自己脖子上?
而站在最前面的林主事,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
皇上……的旨意?
剖尸,是皇上让的?
这……这怎么可能?!
他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阻挠办案,意欲何为”,两条腿肚子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阻挠皇上办案,这罪名可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人群外围,宋濂和孔克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一手,玩得是真高。
看来皇上和大皇子,早就料到这事会闹大,所以提前把所有的手续都给办得滴水不漏。
你们不是要讲王法吗?
行,最大的王法来了。
这一下,直接把所有人的嘴都给堵死了。
然而,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要知道,读书人这种生物,尤其是那种读了点书,又觉得自己特有风骨的,你越是打他的脸,他越是觉得受到了侮辱。
林主事就是这种人。
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股巨大的羞愤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不能接受!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不对!”
他嘶吼道。
“就算……就算是奉旨验尸,那也只是查验死因!”
“自古以来,仵作验尸,不过是察看表征,顶多是探查口鼻咽喉,何曾有过开膛破肚之举?”
他找到了新的救命稻草,逻辑瞬间又清晰了起来。
他指着刘渊然,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方才亲口承认,他是在研究尸体!是在看什么心肝脾肺肾是怎么长的!”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验尸的范畴!”
“这是毁坏尸身!是亵渎!”
“按我大明律例,无故毁坏他人尸身者,亦当有罪!就算是皇命在身,也不能如此违背人伦!”
不得不说,这林主事脑子转得是真快。
他把“剖尸”这个行为,巧妙地拆分成了两个概念。
一个是“验尸”,这是合法的。
一个是“研究”,这是非法的。
他死死咬住刘渊然的“研究”行为,试图把这件事从“奉旨办案”的范畴里,重新拉回到“败坏纲常”的泥潭里去。
这一下,又让那些快要泄了气的监生们找到了主心骨。
对啊!
验尸是验尸,研究是研究,这是两码事!
你不能打着验尸的幌子,干着亵渎尸体的事!
人群又开始隐隐骚动起来。
那刑部郎中眉头一皱,显然也没料到这林主事如此难缠。
这事儿确实有点棘手,律法里可没写明验尸的尺度到底该有多大。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刘渊然,又开口了。
他对着刑部郎中,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稽首一礼。
“大人。”
“贫道所有的解剖记录,以及那具尸身,俱在院内。”
“贫道所为,究竟是为了查明死因,还是如这位大人所言,纯属亵渎。”
他顿了顿,平静地说道:“可请刑部专业的仵作入内一观,是非曲直,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