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饭局结束。
朱元璋让人拿来一张四方桌，和马皇后、蓝玉各自坐到一个方位上。
李去疾坐上最后的位置，倒出麻将牌，开始哗啦啦地洗牌。
“这麻将啊，规则有点多，但只要玩上几圈，保准您就能上手。”
他再次简单讲解了一下万、筒、条、风、箭的组合，又说了吃、碰、杠、胡的要领。
他讲得深入浅出，辅以手势，力求让这眼前这三位新手快速入门。
朱元璋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显然是把这当成了一门大学问来听。
马皇后则显得轻松许多，她本就心思缜密，举一反三，李去疾刚一开口，她便已领会了七八分。
蓝玉呢，他是个武将，性子直，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看朱元璋和马皇后听得认真，也不敢多问，只是一个劲儿地挠头。
“这第一局，就由我来坐庄。”
“这骰子，用来决定从哪里开始抓牌。”
“嗯……五点……”
“来来来，从这里开始，咱们先一人抓十四张牌。”
“我是庄家，我先出牌。”
李去疾微微一笑，拿起一张牌，思索片刻，打出一张二筒。
“碰！”
蓝玉眼睛一亮，立马碰牌，然后打出一张。他这人，果然是性子急，一出手就带着股子猛劲儿。
朱元璋看着蓝玉的动作，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牌，眉头紧锁。
他手里一堆散牌，万、筒、条混杂，风箭牌也零零散散。他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打哪张好。
“当家的，您别急，慢慢来。”
马皇后看出了朱元璋的困惑，笑着提醒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拿起一张牌，又放下，犹豫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打出一张。
马皇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拿起一张牌，观察了一下牌面，又扫了一眼其他三家的牌，然后才缓缓打出一张。
她打出的牌，看似随意，却让李去疾心里暗自点头：‘马大婶厉害啊，这第一圈，就已经开始藏牌了。’
一圈下来，朱元璋开始逐渐进入状态，蓝玉则是横冲直撞，马皇后稳扎稳打，
而李去疾，则不显山不露水，在最后关头自摸胡牌。
“再来！”
朱元璋似乎被激起了胜负欲，他搓了搓手，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随着牌局，朱元璋渐渐摸索出了门道。他开始懂得观察牌池，记住别人打过的牌，也学着去判断别人可能要什么牌。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去“钓”蓝玉的牌。
蓝玉性子急，好几次都被朱元璋给“碰”了过去，气得他抓耳挠腮。
“马老爷，您这……”
蓝玉有些郁闷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脸上哪还有刚才的疲惫和严肃，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沉浸在游戏中的老顽童。
“蓝小子，你这性子太急，打牌可不是光靠猛劲儿就行！”
他看向李去疾，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
“李先生，你这麻将，确实有意思！”
“它不仅仅是运气，这里头，确实有大学问！”
马皇后也笑着说道：“是啊，这麻将，还真是个消遣的好东西。玩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朱元璋亲身体验了麻将的乐趣，也感受到了那种智力博弈的快感。他发现，当他沉浸在牌局中时，那些国事、那些烦恼，仿佛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这玩意儿，确实能让人上头啊……’
朱元璋手里还捏着一张牌，脑子里却已不是刚才牌局的胜负。
他琢磨着李去疾那句“这麻将，就像是人生，既有章法，又充满变数”。
眼前的牌桌，此刻在他看来，不再是单纯的消遣，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许多他从未细想过的道理。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冲动，几次想凭着一股劲头去胡牌，却反而被李去疾不动声色地算计进去，又被马皇后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攻势。
这牌局，何尝不是一场小小的战役？排兵布阵，察言观色，攻守兼备，甚至还要懂得示弱和隐忍。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话他常挂在嘴边，却极少真正将“小鲜”的精细之处琢磨透彻。
过去，他总觉得治国就该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对一切可能动摇根基的“邪风歪气”都该一禁了之。
但此时，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这些“玩物”的防备，或许真的有些过头了。
那些沉迷玩乐人，朝廷若能提供一个相对无害，甚至有益的替代品，是否就能避免许多祸患？
麻将，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渠”。
在朱元璋心中纠结起来，刚才李先生说了不禀告皇上，自己现在又说想推广这麻将，会不会有些打脸呢？
就在这时，马皇后开口了。
她放下手中的牌，目光落在朱元璋的脸上，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温柔。
“当家的，这麻将，确实是个好东西。”
马皇后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
“而且，这麻将，还能增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你看，咱们今晚这牌局，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她看向朱元璋，又看向李去疾。
“李先生，我觉得，这麻将，可以先在内宅推广起来。”
内宅推广！
马皇后的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亮了朱元璋的整个世界。
他看着马皇后，眼神中充满了赞叹和感激。
还是咱家妹子懂我啊！
朱元璋心里狂喜。他刚才还在为如何自圆其说，如何既推广麻将又不打自己脸而纠结，没想到马皇后三言两语，就给他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
马皇后见朱元璋会意，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她知道朱元璋的顾虑，也明白他此刻的惊喜。
“是啊，当家的。”
马皇后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说到朱元璋的心坎里。
“这麻将，男女老少皆宜。尤其是咱们京城里的那些勋贵家眷，平日里也闷得慌。”
“她们在府里，除了管家理事，便是绣花品茶。若是能有这麻将，让她们聚在一起，既能消遣，又能动动脑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而且，这麻将的规则，虽然有些复杂，但玩熟了之后，便能体会到其中乐趣。这不正是能让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夫人小姐们，有个‘正经’的由头聚在一起吗？”
马皇后的话，让朱元璋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简直是完美！
他看向李去疾，眼中带着兴奋的光芒。
“李先生，你看，若是这麻将先从内宅推广开来，从勋贵家眷入手，让她们先玩起来，再带动其他人，怎么样？”
李去疾微笑着点头：“马大叔说得极是。夫人外交，古已有之。”
“若是勋贵家眷们都喜欢上麻将，乐此不疲，那些勋贵子弟们，自然也会被吸引。到时候，这麻将的风潮，便能从内宅，逐渐向外扩散。”
“而且，这内宅推广，咱们也能更好地控制这个‘度’。”
至于这麻将的彩头，不一定非得用银钱来做筹码。”
朱元璋闻言，眼前一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去疾拿起麻将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些竹片，放在桌面：
“你看，就像这样的小竹片，可以多备一些，就用它来做筹码。”
“毕竟如今有‘禁赌令’，要尽可能不和赌博扯上关系。”
蓝玉听了，脸上显出几分不解：“竹片？那不就完全没彩头了？谁还乐意玩？”
李去疾朝他笑了笑，看向朱元璋和马皇后：“咱们用竹片，并非要彻底断绝彩头，而是为了给这游戏设定一个限度。”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比如，可以规定每局的输赢，用这些竹片来结算。谁的竹片输光了，便暂时离席，换旁人来玩。”
“输光了就下场？”朱元璋轻声重复，这规矩听来别出心裁。
“正是如此。”李去疾点头，“这样一来，即便输了，也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竹片，不至于伤及身家。”
马皇后听得若有所思，眼中泛起光彩：“输赢只关乎牌技与运气，却不伤及根本。还能让更多人有机会参与其中，不至因财力悬殊而望而却步。”
“马大婶所言极是。”李去疾赞许道，
“麻将的乐趣，在于牌局的变幻莫测，在于人与人间的智力较量。若能将重心从‘赢钱’转到‘赢牌’，甚至仅仅是‘享受牌局’本身，那它便不再是纯粹的赌博，而是一种健康的消遣，一种促进社交的良好工具。”
他拿起几片竹片，在指尖轻轻掂了掂：
“那些勋贵子弟也好，内宅的夫人小姐也罢，闲暇时聚在一起，围着这方桌，用竹片作筹，谈笑风生间，既磨砺了心智，又联络了情谊。输赢不过是换人上场，大家图个乐子。这在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博彩的成分，而将社交与智力游戏的属性提升至最高。”
蓝玉也挠了挠头，神色间若有所思。他觉得李老弟这法子，似乎……真的可行。
虽然少了些金钱上的直接刺激，但“输了就下场”的规则，反而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胜负欲。毕竟，谁又想一直输，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玩呢？
马皇后点点头，说道：
“可以先在咱们府里，还有常夫人那边，先玩起来。然后慢慢地，再邀请一些相熟的夫人小姐过来，大家一起玩。这样慢慢推广麻将。”
朱元璋听完，彻底放下心来。
他将手中那张未打出的牌轻轻扣在桌上，目光投向李去疾，又扫过马皇后，内心深处，五味杂陈。
他曾以为，这世间所有玩乐，都是消磨意志的毒药，是腐蚀朝纲的蠹虫。
可今日，李去疾用一番言语，又用牌桌上的实践，一点点撬开了他那固若金汤的认知。
他决定，先这样推广麻将，看看效果。
倘若将来，真如他所担忧的那般，麻将失控，演变为纯粹的赌博工具，他届时再以“皇上”的名义，颁布几道禁令，制定更严苛的规矩，防止过度沉迷，甚至完全禁止麻将！
毕竟，他有的是手段，有的是魄力，将一切重新拉回正轨。
眼下，不妨先让这股“渠”流淌起来，看看它能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