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面上,有竹子,有圆点,有汉字,还有红色的“中”和绿色的“发”。
“这……这是什么?”蓝氏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她也算见多识广,可眼前这物,着实是头一回见。
“这就是麻将。”李去疾拿起一张“东风”,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含笑。
“这玩意儿,说起来,是还能开发智力。”
“开发智力?”朱元璋的兴趣更浓了。
他可是个求贤若渴的皇帝,对于任何能“开智”的事物,向来都抱有极大的热情。
李去疾将麻将牌在桌上推开,一边解释着规则,一边示范着如何抓牌、出牌、吃、碰、杠、胡。
他心里清楚,手中这套骨牌,蕴含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精妙。
它可不是寻常的纸牌游戏,其中融合了策略、概率,甚至还有几分人情世故的考量。
古代虽有叶子戏,甚至明朝后期还会出现马吊牌,但与麻将的深度和广度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那些旧时的玩法,或凭记忆,或凭运气,规则相对简单,玩久了便容易生厌。
麻将则不同。
它每一次抓牌、出牌,都可能颠覆前局,牌局变幻莫测,让人欲罢不能。
李去疾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把麻将的玩法,以及它其中蕴含的“策略性”和“运气”成分,娓娓道来:
“这麻将啊,就像是人生。”李去疾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说道。
“有时候你牌好,顺风顺水;有时候你牌烂,就得靠智慧和运气,才能绝处逢生。”
“它既有章法,又充满变数,能让人在起起落落中,感受到无尽的乐趣。”
蓝玉听得心头一跳。
运气?
这不就是“赌博”吗?
虽然,听起来是比他平时听到的那些投骰子、押大小的高级多了。
蓝玉忍不住提醒道:
“李老弟,这……这玩意儿,听起来好像能用来赌钱啊?”
果然,朱元璋一听“赌钱”两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朱元璋厉声喝道。
“当今皇上,严禁赌博!
这等污秽之物,岂能四处推广?!”
他沉声补充道:“根据《大明律·刑律·杂犯》中的规定,对于赌博者,轻则杖八十,销毁赌具,重则充军,甚至可能处以砍手的酷刑!”
蓝玉吓了一跳。
他只是想提醒李去疾,却没想到捅了马蜂窝,赶紧摆手解释:
“皇……这个……马老爷您误会了!”蓝玉急忙道,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李去疾见状,不慌不忙。
他拿起一张“幺鸡”,在指尖轻轻转动着,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马大叔,您这话,说得在理。”
“赌博确实害人不浅,当今皇上禁赌,也是为了百姓好,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元璋,又扫过蓝玉,最后落在门外的黑夜中。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您想啊,马大叔,这赌博,是能禁得了的吗?”
朱元璋一愣,眉头紧锁。
李去疾继续说道:“您看,当今皇上明令禁赌,京城里明面上的赌场,是不是都关门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
“那……这京城里的赌博业,是不是就此彻底消失了呢?”李去疾又问道。
朱元璋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蓝玉。
蓝玉被朱元璋这么一盯,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
他知道,皇上这是在问他这个京城指挥使,京城里有没有私设赌局。
蓝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虽然不是京城府尹,不管具体的民生事务,但身为京城指挥使,对于这座城池的阴暗面,可说是了如指掌。
皇上严禁赌博的圣旨颁布后,明面上的赌场确实清扫了一大批。
那些招摇过市的赌坊,如今都换了门面,有的成了茶馆,有的成了酒肆。
但要说赌博就此绝迹,那是哄鬼的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勋贵子弟,还有城里手头宽裕的闲散富户,哪能真闲得住?
没了明面上的去处,自然就转入了地下。
京城里头,大大小小的私设赌局,不能说多,但也绝不能说少。
而且大多设在深宅大院里,人家自己关起门来,总也不能无缘无故闯门去查。
他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这个嘛……明面上,确实没了。”
“但是……但是私底下嘛……”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表情和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虽然他早就知道,禁赌令不可能完全杜绝赌博,但从蓝玉嘴里亲口证实,还是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看到了吧,马大叔。”李去疾不紧不慢地说道。
“人啊,天生就有一种面对未知,寻求刺激的冲动。”
“这种冲动,就像是洪水,你光是堵,是堵不住的。”
“越堵,它就越是会找寻其他的宣泄口,甚至可能冲破堤坝,造成更大的危害。”
李去疾脑海中,前世的记忆与此刻情景交织。
他想起少年时,城里年轻人闲极无聊生出的事端。
街头巷尾,小混混滋事斗殴,偷鸡摸狗,拉帮结派,父母长辈无不感叹世风日下。
可后来呢?
二十世纪开始,网吧遍地开花,那些曾晃荡街头寻找“刺激”的年轻人,被屏幕内的虚拟世界牢牢拴住。
他们不再是街头一霸,成了网络游戏里的“高手”、“大神”。
再后来,智能手机普及,转移注意力的效果达到了顶点。
人手一部手机,随时随地接入充满新鲜感和挑战的数字世界。
手机上随便一个游戏、小说、短视频,就能轻松消磨大把时光。
对刺激、成就感的追逐,在虚拟世界里得到满足。
谁还会冒着高成本、低收益,甚至蹲大牢的风险,去街头打架斗殴、违法乱纪?
这笔账,年轻人算得门清。
这不正是“堵不如疏”的道理吗?
与其强硬禁止,不如提供一个替代品。
一个既能满足人们内心对刺激和乐趣的渴望,又能引导他们走向相对无害,甚至有益的方向。
麻将,正是此物。
它不像赌博那般赤裸裸地追求金钱,却能提供策略的乐趣,运气的惊喜,以及与人斗智斗勇的快感。
既消磨了时间,又锻炼了心智。
李去疾将手中的幺鸡牌轻轻放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
“所以啊,堵不如疏。”
“既然禁不住,那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相对而言,危害最小,甚至还能有点益处的宣泄口呢?”
他指了指桌上的麻将牌,继续道:“这麻将,便是那‘渠’。”
“它虽然也有赌博的性质,能让人沉迷其中,但它和投骰子、押大小那种纯粹靠运气的赌博,可不一样。”
“它需要眼力,需要记性,需要算计,需要谋略,讲究人与人之间的配合与博弈。”
“在牌桌上,你得时刻分析牌局,判断对手,还得学会隐忍和出击。”
“这哪里是赌博?”
这分明是……”
李去疾笑着看向朱元璋,说道:
“这分明是,一种智力游戏啊!”
朱元璋有些将信将疑。
“智力游戏?”
“没错,就是智力游戏!”李去疾肯定地说道。
“这麻将,可不是那些只会让人倾家荡产的赌具。”
“它里面,学问大着呢!”
他拿起一叠牌,“哗啦啦”地洗牌。
那手法虽显生疏,但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的众人,依旧被那新奇的动作吸引得眼花缭乱。
“你看啊,马大叔,这麻将,每一局都是新的开始。”
“你得根据手里的牌,随时调整策略。
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该碰,什么时候该杠,什么时候又得忍着,等待时机。
这不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吗?”
李去疾指了指牌面上的“中发白”,又指了指“东南西北”,继续说道:“这牌面上的学问也不小。”
“风牌、箭牌,万、筒、条。”
“它们之间怎么组合,怎么搭配,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行的。”
他看向朱元璋,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蛊惑:
“马大叔,您想想,”
“如果能让那些闲得无聊的勋贵子弟,把他们那点心思,都用在这牌桌上,天天琢磨着怎么胡牌,怎么算计对手,既消遣了时间,又磨砺了心性,是不是比他们去街上欺男霸女,惹是生非要强得多?”
朱元璋被李去疾这番话,说得心头猛地一震。
是啊!
那些勋贵子弟之所以胡作非为,不就是因为太闲了吗?
如果能给他们找一个既能让他们沉迷其中,又能锻炼智力,甚至还能让他们在玩乐中,学会“运筹帷幄”的道理,那岂不是一举多得?
他看向那堆麻将牌,审视了一会儿,问道:
“这麻将若是真能磨砺心性,那自然是好事。”
“可若是打着‘智力游戏’的幌子,最终却成了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新的赌博工具,那可就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