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腊月里的京城夜晚,寒气透骨。
李去疾晃晃悠悠地从午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长长的深眠解开了疲乏。
一股夹杂着残雪余温的冷风直往领口里钻,让他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亮了。
窗外夜色渐浓,他没料到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晚间怕是难以入眠了。
守在床边的三个侍女动作利落,围着李去疾帮他穿衣服,锦书取来一件厚实的披风给李去疾裹上,
锦书一边替李去疾整理衣领,一边轻声知会:“老爷,马夫人那边派人知会,晚膳已备妥。去用餐的路径,锦书已问清楚,咱们这就过去吧。”
李去疾颔首,,走出房间,紧了紧披风,由着锦书领路,踩着地上尚未化尽的薄雪,朝着前厅走去。
此时的马府,在夜色中显出一种独特的温馨感。
院里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将小路照得影影绰绰。
肉香、菜香混着酒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大厅里灯火通明,马大婶正指挥着下人摆放碗筷,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几乎同时,蓝氏和蓝玉,也带着几个仆从,来到了马府门口。
蓝玉身着一身常服,却依旧难掩他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
他朝着大门走近,靴子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步伐不由自主越来越慢,眼神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更多的却是忐忑。
“姐,咱等下对叫李先生,依旧是叫‘李老弟’吗?”蓝玉压低声音问蓝氏,呼出一口白气。
他这辈子也没这么忐忑过,一想到屋里那位“马大叔”的真身,还有那位“神仙老弟”,他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蓝氏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穿着素雅的常服,举止从容:
“你姐夫不是说了,让你之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咱们现在不过是寻常拜访邻里。动作自然些,别失了常家的体面。”
两人在仆从的引领下,穿过一道月亮门,踏入内院,穿过几道回廊,便来到了饭厅门口。
蓝玉的目光便定住了。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笔挺地站在廊下,像一尊石像。
那张黝黑的脸,此刻正绷得紧紧的,眼神目不斜视,活脱脱一个忠心耿耿的看门护院。
“常……铁牛?”蓝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用眼神询问蓝氏,却见蓝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蓝玉只得憋着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
常遇春也看到了他们,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朝着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马府饭厅里,热气腾腾的火锅正翻滚着白沫,羊肉的鲜香混着炭火味,将门外的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李去疾也在这时候,跟着锦书,从另一侧的门廊迈入了饭厅。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忙碌的马大婶身上,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哎哟,李先生来了!快,快请坐!”马皇后见到李去疾,立刻迎了上来,那热情劲儿,就跟自家儿子回家了似的。
李去疾也乐呵呵地应着:“马大婶客气了,这不,蹭饭来了!”
李去疾应着声,目光穿过厅堂,正好瞧见马文、马四和马肃三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大哥!”朱标率先上前,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恭敬,但那双眼睛里,透着许久未见的亲近。他躬身施礼,姿态自然得体。
“老二啊,好久不见。”李去疾温和地回了一句,伸手虚扶了一下。李小二今年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依旧让他觉得非常亲切。
紧接着是朱棣,他也走上前,比朱标少了几分圆润,多了些少年的锐气。
“先生安好。”他的声音清朗,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礼敬。
李去疾对着朱棣也点点头,心里琢磨着,不愧是皇亲国戚,这“马家”的孩子,个顶个的优秀,教养极好,全是人中龙凤。
最后过来的是朱橚,他个头还小,却格外郑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像个求学的书生。
“先生安好。”
“马肃来了,快去坐。”李去疾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这半大孩子,他总能感觉到一种希望。
一旁的朱樉和朱棡,白天已经跟李去疾打过照面,此刻便只是远远地颔首示意,算是见礼。
他们十分乖觉,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凑上前去抢了风头。
蓝玉站在饭厅门口,他那双眼珠子,此刻瞪得溜圆。
他虽然早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他亲眼看到这番景象时,还是感到阵阵头皮发麻。
那可是朱标!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上!如今,正对着李去疾恭恭敬敬地喊着“大哥”!
其他几个喊“先生”的年轻人,他不认识,但明显是其他几位皇子!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在面馆里,对着李去疾大放厥词,说要罩着李去疾,还把李去疾当成是小弟,那是何等不知天高地厚。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饭厅门口,又有一人迈步走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眉目威严,正是朱元璋。
朱元璋一进门,目光便直接落在李去疾身上,脸上立时漾开一道笑容。
“李先生,你可算醒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那份热情,比马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着这一幕,蓝玉狠狠地吞了口唾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先前还觉得,自己认了个神仙当老弟,是傻人有傻福。现在看来,那何止是福,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蓝氏也注意到了蓝玉的失神,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带着警告,示意他收敛心神。蓝玉一个激灵,赶忙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平时的状态。
常遇春则站在不远处,以“常铁牛”的身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里,既有对李去疾的敬重,也有对皇子们能得李先生教诲的欣慰。
他清楚,皇子们越是受先生器重,对大明,对朱家,对和朱家联姻的常家,就越是福祉。
马皇后看着丈夫孩子们和李去疾这番互动,脸上笑开了花。
她心里明白,李先生待他们一家,那是发自内心的关怀,而孩子们对先生,也是真心实意的敬爱。这种情谊,比任何君臣之礼,师徒之名,都要来得真切。
李去疾一边和朱元璋寒暄,一边环顾这马家饭厅,
本以为这样的大家族,会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而这里,此刻已是谈笑风生,全然没有那些高门大户的繁琐规矩。
众人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实实在在的喜悦,这让李去疾觉得,与这家人相处,是真真切切的舒服。
刚坐下没多久,门房小厮就来报:“老爷,夫人,鄂国公夫人和蓝小将军求见!”
李去疾一听,心说,哟,今儿这饭局还挺热闹,连隔壁的常家的都来了。他眼角余光扫了眼马大叔,只见马大叔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嗯,看来这马家和常家关系不错,果然是京城里的“贵人”圈子。
蓝氏和蓝玉一起走了进来。
李去疾见蓝玉忽然看向自己,
那眼神……怎么说呢……跟黑夜里的两盏探照灯似的。
蓝玉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就冲了过来。
“李老弟!哎哟,李老弟!可算见到你了!”
那声音,那语气,那表情……
李去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家伙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和白天的时候不太一样。
“蓝……蓝兄弟,今儿这是怎么了?吃了蜜饯了?”李去疾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
蓝玉一听,脸上那笑容更灿烂了,都快堆成一朵菊花了。他搓着手,那叫一个殷勤:
“嗨!李老弟说笑了!这不是许久未见,想得紧嘛!”
李去疾顿时无语,心里嘀咕,这不白天才见过面吗?
当时也是一口一个“李老弟”,语气里透着那么点儿老大哥罩着小兄弟的豪爽劲儿。
怎么这会儿,这“老弟”二字出口,却带着一股子颤音,整个人都快弯成了九十度,活像个多年不见的老亲戚,又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蓝玉,是吃错药了?还是喝了假酒?
他下意识地往朱元璋那边瞥了一眼,却见马大叔正端着茶碗,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弧度。
旁边的马皇后更是只顾着笑,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趣意。
李去疾收回目光,再看蓝玉,这家伙倒是一点儿不察觉自己的失态,反而更加起劲了。
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此刻因为极力讨好,竟显得有些扭曲,活像个想从大人手里讨糖吃的孩子,就差没摇尾巴了。
蓝玉也不管李去疾心里怎么想,直接就坐到了他旁边,那架势,就差没把“求抱大腿”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李老弟,您……您可真是,让小弟想得慌啊!”蓝玉搓着手,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写满了“求关注求投喂”。
李去疾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蓝兄弟客气了,你我白天刚见过,何来‘许久未见’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