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人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大厅里头,一时间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哔啵”声。
蓝氏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小表情,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怎么样?被老娘我说中了吧?”
她轻轻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自家那俩还在发愣的男性亲属。
“瞧瞧,这不就来了?”
“咱们这位‘马夫人’啊,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知道,光靠他们一家子,那‘马家’的人设,立得不稳。这京城里头,水深王八多,没个过硬的亲戚朋友走动,谁信你啊?”
“咱们常家,就是她请来,给这出戏‘压舱’的。”
蓝氏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份通透,让常遇春和蓝玉都忍不住点头。
是这个理儿。
皇后娘娘,那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
她这是在用常家国公府的身份,来给“马家”这个虚构的身份,做一个最坚实的背书。
以后谁要是敢怀疑马家的来路,一瞅,嚯,人家跟开国国公常家是世交,晚上还一块儿吃饭聊天呢。
这闲话,不就自己散了吗?
高!实在是高!
蓝玉这会儿脑子也转过来了,他一拍大腿,可紧接着,新的问题又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纳闷。
“姐,姐夫,不对啊。”
“李……李先生,他不是神仙吗?能掐会算,未卜先知的那种。”
蓝玉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能算出姐夫你有死劫,那他……他就瞧不出隔壁住着的是皇上?这不合理啊!神仙的眼睛,还能被凡人给糊弄了?”
常遇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敬佩。
“这,就是先生与我辈凡人的不同之处了。”
“先生他……不是算不出,而是不想算,不愿算。”
常遇春回忆着在乡下小院的日子,缓缓说道:“先生曾与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与人之间相处,最要紧的是‘边界感’。”
“边界感?”蓝玉忍不住重复了一下,这词儿新鲜。
“对,边界感。”常遇春解释道,“先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空间。别人不主动说,你就不能主动去探寻。这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
“皇上和殿下他们,既然用‘马家’的身份与他结交,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真实身份。那先生,就乐得糊涂,把他们当成真正的‘马大叔’、‘马大婶’来处。”
“先生说过,只要对方不说,那马老爷就是马老爷。他不会多问一句,不会多想一分。”
“给你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一份清静。”
这番话,听得蓝玉是目瞪口呆。
他脑子里,神仙的形象,要么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要么是游戏人间,看透一切。
可李先生这种……“你演,我就看,你只要不尴尬,我就不拆穿,大家开开心心做邻居”的活法,他是头一回听说。
半晌,蓝玉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这才是真神仙的风骨啊!”
不显摆,不卖弄,揣着明白装糊涂,图的就是个自在。
这境界,他蓝玉这辈子是甭想了。
可佩服归佩服,蓝玉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事儿。
他促狭地看着常遇春,嘿嘿一笑。
“姐夫,我姐这过去,是以‘常国公夫人’的身份去的,名正言顺。”
“那你呢?”
蓝玉已经猜到了,常遇春在李先生面前肯定也用了假身份
常遇春的老脸,瞬间就有点挂不住了,眼神开始飘忽,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什么法子?”蓝玉嘴角上扬,继续追问道。
旁边的蓝氏有些憋不住笑意,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遇春知道瞒不住了,梗着脖子道:
“我是马府的护院,我叫常铁牛!我能直接进去!怎么了!”
听到常遇春的话,蓝玉差点笑出声:
“哈……常……铁牛?”
“姐夫!我的亲姐夫哎!你这名字……也太土了点吧!铁牛?咋不叫铁蛋呢?这名字……也太……太接地气了!土得都能刨出两斤地瓜来!”
常遇春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名儿是皇上亲口赐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蓝玉忍住笑意,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姐在里头跟皇后娘娘……哦不,跟马夫人喝茶聊天,你咋办?你总不能也坐上桌吧?”
“你一个护院,不得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站岗放哨?”
“噗……”
旁边蓝氏实在忍不住了,直接笑了出来,乐不可支。
常遇春一张黝黑的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梗着脖子,强行辩解:“胡说八道!我……我那是……那是先生看得起我,不把我当下人!”
可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一想到那个场景,蓝氏在屋里谈笑风生,自己顶着“常铁牛”的名字,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院子里……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哈哈哈哈!”
蓝玉也忍不住了,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开国第一猛将,当朝的鄂国公,跑去给人当护院,这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文官都得笑掉大牙!”
“你个臭小子!”常遇春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揍人。
蓝玉赶忙跳开,一边躲一边笑。
“姐!姐!你看姐夫他急了!他急了!”
闹腾了一阵,蓝玉才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却变得无比热切。
“姐,要不……晚上你带我一块儿去呗?”
他搓着手,一脸的期待。
“你看啊,姐夫这身份不方便,你一个女眷,万一有点啥事儿,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跟你去,名义上是送你过去,给你当个护卫。实际上呢……嘿嘿,我也能顺便,再瞻仰瞻仰李先生的神仙风采不是?”
“再说了,我这不刚认了李先生当老弟嘛,这当哥哥的,逢年过节,去和弟弟见个面,送点年货,这不过分吧?”
蓝氏看着自家弟弟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为了见神仙,理由都找得一套一套的。
她拿手指点了点蓝玉的额头。
“就你机灵!”
不过,她心里也盘算开了。
带上蓝玉,倒也不是不行。
一来,确实如他所说,多个男人在身边,终归是方便些。
二来嘛,蓝玉这小子,如今对李先生正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时候,让他多去先生面前露露脸,混个脸熟,指不定将来就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能拉一把,自然是要拉一把的。
“带你去,可以。”蓝氏终于松了口。
蓝玉顿时大喜过望。
“但是!”蓝氏话锋一转,表情严肃了起来,“你给我记住了,到了马府,收起你那身混不吝的臭毛病!多看,多听,少说话!”
“尤其是管好你的嘴!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许问!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也别往外说!”
“万一冲撞了贵人,或者在先生面前露了馅,坏了皇上的大事,别说你姐夫,连我都保不住你!”
“明白!明白!姐姐你放心!我保证!”
蓝玉跟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胸脯拍得“邦邦”响。
开玩笑!
那是什么地方?
一边是当朝皇上,一边是活神仙。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那儿撒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