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对常遇春的话没有任何怀疑。
如果是别人告诉他,李老弟是神仙,他只会甩对面一巴掌,认定对面是在消遣自己。
但这话是他最崇拜最尊敬的姐夫说的,蓝玉对此没有任何怀疑。
结合刚才常遇春说他去了“神仙洞府”,蓝玉已经猜到了,常遇春今年是去保护李老弟了。
而且今年,朝廷发生的变化确实非常多,最让蓝玉在意的就是出现了“火囊云霄辇”和“千里窥天镜”。
这两样宝贝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飞天和望远,简直和话本中仙人的法宝神通没两样!
还有最近开始装备到军中的“燧发火铳”,蓝玉更是爱不释手!
当时他就觉得邪乎,这玩意儿不像是人间的技术。
现在,全对上了!
蓝玉猛地抬头,眼睛里都冒着光,声音发颤地问:“姐夫!那些……那些宝贝,火囊云霄辇,千里窥天镜,还有那新火铳……是不是……是不是都是李老弟他……”
常遇春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既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全都是李先生的手笔。”
蓝玉感觉自己今天这脑子,已经被劈得外焦里嫩,彻底糊了。
他之前拿到那些宝贝的时候,还当是格物院那些匠人祖坟冒了青烟,走了大运研究出来的。
搞了半天,根子在这儿呢!
蓝玉对李去疾的本领再没任何怀疑。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到常遇春跟前,那表情,活像个想从财主手里讨赏的二皮脸。
“姐夫,我的亲姐夫!”
“你看啊,李……李先生,既然能算出你的死劫……”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那他能不能……也帮我算算?”
“我这辈子,能不能也像你一样,封侯拜将,建功立业啊?”
蓝玉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渴望。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
他蓝玉,不想一辈子活在姐夫的光环底下。
他也想提着刀,上阵杀敌,打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功名!
可没想到,他这话刚一出口。
“啪!”
常遇春一个爆栗,结结实实地敲在了他的脑门上。
“哎哟!”
蓝玉捂着头,一脸委屈:“姐夫,你打我干啥?”
常遇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小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你以为,泄露天机,是街边算命,说两句吉祥话就完事儿的?”
蓝玉被他这严肃的模样给吓住了,不敢吱声了。
常遇春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和后怕。
“你以为李先生是神仙,就无所不能,就不用付出代价了?”
“如今的李先生,是投胎转世的谪仙人,没有任何法力!”
“我告诉你,我这半年跟在先生身边,偶尔,会看到先生一个人坐在那发呆,情绪忽然间就变得特别低落,整个人难受得不行。”
“那样子,就好像……好像心里压着一座山,喘不过气来。”
常遇春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心有余悸。
“我问先生这是怎么了,先生只说,这叫什么……‘轻度抑郁症’,让我不用在意,他自己歇会儿就好了。”
蓝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抑郁症?
这是个啥病?没听说过啊。
常遇春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
“后来我偷偷问了先生身边一直照顾她的锦书姑娘,锦书姑娘才告诉我,先生说,这种病要是严重了,会……会有自杀的倾向!”
“自杀?!”
蓝玉和一旁的蓝氏,同时惊呼出声。
神仙……会想不开寻死?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是什么病!”常遇春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用一种无比确信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天道反噬!”
“是先生为咱们大明,为皇上,为我,干涉了太多人世间的事,是老天爷对他的警告!”
“你想想,又是延我寿命,又是造出那些逆天的神器,这得是多大的因果?多大的代价?”
“先生嘴上说得轻松,可那些代价,都得他一个人,默默地扛着!”
“唉,李先生平时与世无争,是我们害了他啊。”
常遇春越说,心里对李去疾的敬佩和愧疚就越浓。
那不是病!
那是泄露天机造成反噬的伤痕啊!
蓝玉听得是冷汗直流。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刚才那个请求,有多么的无知和自私。
让先生帮自己算命,那不等于是在先生本就沉重的担子上,又加了一块石头吗?
万一……万一真因为自己这点破事,让先生的“抑郁症”加重了,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姐夫,我……我错了!”
蓝玉的表情严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我再也不提这事了!打死我也不提了!”
“你知道就好。”常遇春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蓝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那点想走捷径的小心思,是彻底熄了火。
算了!
不知道将来的命运也好!
他蓝玉的功名,就用自己手里的这杆枪,一刀一枪地去挣回来!
这才有滋味!
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想通了这一点,蓝玉心里反倒敞亮了。
可随即,一个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问道:“姐夫,姐姐,那……这就奇怪了。”
“既然李先生不喜欢掺和这些事,那他今天,为啥要主动接近我啊?”
“当时我在面馆,就是想吃碗面,看见那个叫汤鼎的小子在那闹事,我把他赶走了。”
“然后,是李老弟……哦不,是李先生,他主动过来跟我搭话,还跟我说了那个‘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的事。”
“你们说,他图啥啊?”
这事儿,蓝玉是真想不通。
按理说,神仙不都应该是高高在上,看凡人跟看蝼蚁似的吗?
怎么还主动凑上来,跟自己一个粗人称兄道弟呢?
图啥啊?
常遇春听到这个问题,也愣住了。
对啊。
这确实有点不符合李先生的性子。
在他印象里,李先生虽然温和,但骨子里其实带着一种疏离感,除了和朱标殿下,对其他人,都保持着一种礼貌但有距离的客气。
自己跟皇上一家,也是过了好久,才消除了这种疏离感
先生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清静,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更别提主动去结交一个素不相识的武将了。
这不符合先生的风格啊。
常遇春这榆木脑袋,一不打仗的时候,就转得特别慢。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旁边的蓝氏,噗嗤一声笑了。
她嗔怪地白了自己丈夫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这脑子也就只能打仗了”的意味。
“你啊,真是个榆木疙瘩。”
蓝氏柔声说道,她看向蓝玉,眼中带着一丝了然。
“小弟,你姐夫之前跟我说过,李先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太善了,见不得别人受苦。”
“你想想,你今天在面馆,遇到的那个汤鼎,是什么人?”
“汤和的儿子。”蓝玉撇了撇嘴,“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这就对了。”
蓝氏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智慧的光芒。
“李先生是什么人?是能通天彻地的神仙人物。他看事情,肯定比我们看得远,看得深。”
“他看到一个汤鼎,就能想到京城里,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汤鼎一样的勋贵子弟。”
“这些人,仗着父辈的功劳,在京城里横行霸道,鱼肉百姓。长此以往,败坏的是谁的名声?是朝廷的名声,是皇上的名声,更是你们这些开国功臣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
“李先生心善,他不忍心看到这些,更不忍心看到,那些无辜的百姓,被这些纨绔子弟欺压。”
蓝氏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可先生是方外之人,不便直接插手朝政。所以,他看到了你,看到了你这个敢管闲事的常家小舅子。”
“于是,他就借着你的口,把这个‘皇家军事学院’的点子,给抛了出来。”
“为的,就是想让你和你姐夫,利用这个学院,去管束那些无法无天的勋贵子弟,给他们找点正事干,别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这既是帮了朝廷,也是帮了百姓,更是帮了你们这些勋贵之家自己啊!”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入情入理。
常遇春和蓝玉听完,直接就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这样!”
常遇春一拍大腿,脸上先是涌起一阵兴奋和激动。
能帮到李先生!
这是多大的荣幸啊!
可紧接着,他的脸又垮了下来,跟个没抢到糖吃的孩子似的,嘟囔道:
“可……可我要是真当了这个什么院长,整天跟那帮小兔崽子打交道,岂不是……就不能再跟在先生身边了?”
对他来说,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事,比跟在李先生身边,听他讲那些闻所未闻的道理,看他捣鼓那些神仙造物,更有意思了。
那感觉,比当这个国公还舒坦!
一旁的蓝玉见状,眼睛滴溜溜一转,机会来了!
他急忙往前一步,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道:“姐夫!你担心这个干啥!”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大不了,我不去那个学院了,连指挥使我都不当了!换我去保护李先生!”
“我蓝玉对天发誓,谁想伤先生一根汗毛,都得先从我蓝玉的尸体上跨过去!”
蓝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是噼里啪啦响。
开玩笑!
那可是活神仙啊!
跟在神仙身边,那得是多大的造化?
别的不说,光是那些层出不穷的仙家法宝,能第一时间见识到,就比当什么指挥使强一百倍!
再说了,跟着神仙,万一哪天神仙心情好,随便指点两句,那不比自己瞎琢磨强?
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常遇春看着他那点小心思,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笑骂道:“你小子,,想得倒美!”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保护李先生,责任重大。
蓝玉虽然性子急,但忠心和勇猛是没得说的,倒也是个人选。
“行了,这事儿也不是咱们能定的。”常遇春摆了摆手,
“先生身边,一直有皇上派的密探暗中保护。今天你和先生在面馆的事,皇上现在,恐怕已经知道了。后面怎么安排,看皇上的意思吧。”
蓝玉听了,嘿嘿一笑,也不争辩。
反正,他这态度是亮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禀报道:
“国公爷,夫人,小公爷。”
“隔壁马府的派人过来了,说是他们家夫人,想请咱们夫人,晚上过去一起吃个便饭,聊聊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