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到刘伯温脱口而出的“国家审计署”五个字,赞许地点了点头,背着手,踱着步,那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不错。”
“咱要说的这第三步‘监察’,就是要依托这个‘国家审计署’!”
说着,朱元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炫耀,就好像这玩意儿是他发明的一样。
“而且啊,咱们现在还有了先生教的独门绝技!”
“复式记账法!”
“用了这个法子,任何一笔钱的进出,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做假账?想浑水摸鱼?那难度,比登天还难!”
“一查一个准!”
朱元璋说得是眉飞色舞。
刘伯温听得是心驰神往。
复式记账法!
他当然知道,今年,陛下和大皇子,借着“空印案”,建立了“国家审计署”,使用“复式记账法”查账,搞得满朝官员欲仙欲死。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能把所有伸向国库的黑手,都给它牢牢网住!
虽然这张网还有一些空隙,但官员贪腐的难度比以前难了不知多少倍!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那副崇拜的样子,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
“光有法子还不行,得有人!”
朱元璋继续他的“教学”。
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而无论是这审计署的官,还是将来驿站财务部的人,都不能从户部、吏部里头随便挑。”
“那帮老油条,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可不能随便用!”
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有管钱、查账的人,都必须从一个地方出来!”
“格物院!”
“只有在格物院里,学会了先生教的新式算学,学会了这‘复式记账法’的学子,才有资格碰钱,才有资格查账!”
“如此一来,皇上身边,就等于有了一支,只听皇上的,独立于朝廷百官之外的‘财务禁军’!”
“这些人手里拿着账本,心里装着规矩,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这,才叫真正的监察!”
朱元璋彻底说开了,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
他仿佛已经不是什么“马大叔”了,而是那个站在奉天殿上,指点江山,规划着大明未来的铁血帝王!
“咱已经想好了!”
“可以在审计署
“这个司里的人,文职,从格物院挑!武职,从皇上最信得过的亲军里选!他们的职权,完全独立!不归六部管,不归地方管,只对皇上一个人负责!”
“他们手里,拿着朝廷的勘合,拿着先生发明的账本,定期,或者不定期地,巡查天下所有的驿站!”
“对账本!查票据!点库存!”
“但凡发现有问题的,不用上报,不用请示,先拿下再说!”
“在这天罗地网之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伸手!”
“这,就叫,不敢贪!”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权力制衡,让他们“不能贪”。
绩效捆绑,让他们“不想贪”。
铁腕监察,让他们“不敢贪”!
刘伯温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哪里还是在讨论一个让驿站赚钱的法子?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在李先生的指导下,重新构建一套前所未有的,精妙到了极致的国家管理体系啊!
从经济基础,到人事任用,再到监察体系,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皇上……
眼前的这位皇上,在李先生的教导之下,已经开始用一种他刘伯温完全陌生,甚至闻所未闻的方式,来思考和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新时代门外的旧人,看着门里那波澜壮阔的景象,心神激荡,却又感到了一丝……一丝被时代抛弃的茫然。
然而,就在朱元璋唾沫横飞,刘伯温心潮澎湃,工坊内气氛热烈到顶点的时候。
一个极其轻微,但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啊~~哈~~~”
是哈欠声。
李去疾是真的困了。
有一说一,马大叔这学习能力是真强,举一反三,都快能出师了。
而且这演讲能力,也忒强了点。
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这都快到他雷打不动的午睡休息时间了。
眼皮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空,刚才那点提起来的精神头,这会儿已经消耗得一干二净。
李去疾的眼皮,早就在打架了。
这大冬天的,外面冷风嗖嗖,屋里有炭盆,烧得暖烘烘的,加上马大叔那抑扬顿挫的声音,简直是天然的催眠曲。
他一直在强忍着。
毕竟人家讲得正嗨,自己在这睡着了,多不礼貌。
可这生理上的困意,它不讲道理啊。
终于,还是没忍住。
这个哈欠声不大,沉浸在自己宏伟蓝图中的朱元璋,和一心“听课”的刘伯温,都没有注意到。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马皇后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朱元璋从李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都会和她分享,甚至她也和朱元璋一起听过李先生“讲课”。
她自然能听懂朱元璋的话,甚至有着她自己的理解,能看出其中一些漏洞,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在这时候打扰朱元璋,准备等下没外人的时候,和朱元璋讨论一下。
所以,她任由自己的当家的,越说越兴奋,跟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没完没了地说着。
但她也注意到了,打着哈欠的李先生,那张俊朗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倦容。
她那温婉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李先生上午才赶过来,到了京城就出去逛街吃午饭,一直没休息,肯定累了。
随即,她走上前,用一种温和但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轻轻打断了还在高谈阔论的朱元璋。
“当家的。”
朱元璋的宏图伟略被打断,一愣,回头看她:“咋了,妹子?”
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心疼地望了望李去疾。
“你们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李先生赶了半天的路,是来咱们家歇歇脚,一家人说说话,准备过年的。”
“不是让你抓着人,没日没夜地议这些国家大事的。”
一句话,让朱元璋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就熄了火。
他这才注意到,李先生的脸上,确实带着几分倦容。
哎哟!
罪过罪过!
咱这一激动,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先生是没有法力的谪仙人,和凡人无异,也得休息啊!
朱元璋老脸一红,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搓着手干笑。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沉浸在震撼中,满脸意犹未尽,恨不得再听上三天三夜的刘伯温,心里头,忽然升起了一股子奇异的爽快感。
想听?
不给你听了!
仙人累了,要歇着了!
“咳咳,”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恋恋不舍地停下了话头,“妹子说的是,说的是,是咱疏忽了。”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向刘伯温,吩咐道。
“刘管家。”
“先生和他的人,赶了一路,都累了。”
“你带他们,去后院的听竹轩歇下吧,那儿清静。”
“是,夫人。”刘伯温恭敬地应道。
李去疾闻言,如蒙大赦。
我的亲大婶哎!您可真是我的救星!
他连忙站起身,对着马皇后拱手作揖,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多谢大婶体恤。不过不用了,我认识路,自己过去就行!”
说完,又跟朱樉、朱棡几个小子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锦书、锦绣、锦鱼三个同样有些倦意的侍女,跟着刘伯温往外走。
工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看着李去疾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他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一脸失落,仿佛错过了一个亿的刘伯温,忽然凑了过去。
朱元璋拍了拍刘伯温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炫耀,又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嘿嘿一笑。
“伯温啊。”
“先生的学问,深不见底吧?”
“别急。”
他冲着刘伯温挤了挤眼睛。
“这套法子里的门道,还多着呢!”
“咱俩,再找个地方,好好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