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然后啊……”
“这皇帝的命令一下去，全国上下，成千上万的驿卒，一夜之间，全丢了饭碗。”
“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驿卒，除了养马骑马送信，啥也不会。”
“现在工作没了，朝廷又不给抚恤和安排其他工作，你说，他们能干嘛去？”
“走投无路了呗。”
“就在这帮丢了饭碗的驿卒里，有一个小伙子。”
李去疾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个小伙子，被裁了之后，饭都吃不上了，一寻思，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反了吧！”
“结果，你猜怎么着？”
朱元璋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冒凉气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怎……怎么着？”
李去疾两手一摊，表情那叫一个无辜。
“几年后啊，这个被开了的马卒，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兄弟，一路打进了京城。”
“那个王朝，就这么亡了。”
朱元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亡……亡了？
就因为裁撤了几个驿站，一个王朝，就这么……亡了？！
这……
这他娘的叫什么笑话？！
这分明是天底下最恐怖的鬼故事！
而且，这个“笑话”里，充满了血淋淋的现实。驿站的存在，每年确实需要大量钱粮来维持，毕竟大明有这么广阔的疆域，想维持统治，驿站就是必须的。
但随着距离拉远，驿站的作用也会越来越小，耗费却居高不下。
这也是他以前不想开疆拓土的原因之一，因为养不起啊！
朱元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立即意识到，李先生这哪里是在讲笑话？
这分明又是在……泄露天机！
朱元璋很肯定这说的不是他这个洪武帝，他有信心在他活着的时候镇压一切叛乱！
但这个“笑话”里的皇帝，会不会就是咱老朱家的子孙后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声音干涩地问道。
“先生……那个……那个皇帝，他……他错了吗？”
“他的改革……难道不对吗？”
按照李先生的说法，那个皇帝裁撤的是多余的驿站，朱元璋并不觉得这是错的。
他没称帝的时候，就已经在建设驿站了，随着他打败所有敌人成为皇帝，很多早期的驿站已经失去了作用，这种多余的驿站难道不该裁撤吗？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那张写满了“我不理解”的脸，心里暗自点头。
孺子可教。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把朱元璋给看懵了。
“先生，您这是……”
“他的改革，方向，是对的。”
李去疾缓缓说道。
“一个国家机构，变得臃肿、低效，耗费巨大，进行改革，精简人员，这本身，没有错。”
朱元璋闻言，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咱的想法，大方向上没跑偏。
“但是！”
李去疾一个转折，朱元璋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给提了起来，又是这个“但是”！
“他的方式，错得离谱！”
“错在哪儿了？”朱元璋追问道。
“首先，”李去疾伸出一根手指，“他的手段，太过简单粗暴！”
“一张圣旨，说裁就裁，几万驿卒，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有没有想过，这几万人，被裁了之后，靠什么活下去？”
“他有没有给这些人，安排新的出路？”
“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把人一脚踹开，让他们自生自灭！”
李去疾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想想看，几万身强力壮，还懂得组织纪律，熟悉各地道路的青壮年，一夜之间，全都成了流民。”
“这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他们没饭吃，没活路，除了造反，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你把马蜂窝给捅了，却不想着怎么安抚这些马蜂，不想着给它们重新找个家，还指望它们不蜇你？”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是振聋发聩！
朱元璋也恍然大悟，
确实，他裁撤驿站，是将裁撤掉的人员，安排到新建设的驿站去，这对他们的营生不会有太大影响。
而故事里的皇帝，直接把人一脚踹走！
更让朱元璋有些背脊发凉的，是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个皇帝错在哪里！
明明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可不知不觉间，他也开始把百姓，当成了自己奏折上的一个数字。
一个可以随意加减，随意抹去的数字。
而李先生，却始终在告诉他一个最朴素，也最容易被帝王遗忘的道理。
百姓，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那个身穿破烂僧衣，满脸泥垢的乞丐朱重八，一对着身穿龙袍的朱元璋身，唾沫星子横飞。
“你个没良心的！这才当了几天皇帝，屁股底下的龙椅还没坐热乎，就把自个儿姓啥给忘了？”
“驿卒！驿卒就不是人啦？他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一张纸，一句话，就断了人家的活路，那他娘的跟那些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的地主老财，有啥区别？！”
龙袍小人脸上维持着威严，但一言不发，任由乞丐小人责骂。
是啊。
忘了。
怎么就忘了呢？
自己曾经，也是那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数字”啊
乞丐小人看着龙袍小人的的样子，也不再责骂，冷冰冰地说道：
“咱会一直盯着你！朱元璋！”
“你要是敢把百姓不当人看，咱朱重八，头一个，和你拼命！”
现实中，朱元璋长长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帝王威严，只剩下了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对这世道怀着最深敬畏的普通人。
朱元璋看着李去疾，眼神深处隐藏着感激。
李先生泄露的这个“天机”，他一定要写进新的祖训里，让子孙后代永世不忘！
就在这时，李去疾伸出第二根手指，
“更重要的，他只做了‘节流’，没做‘开源’。”
“什么叫节流？省钱，砍掉不必要的开支，这叫节流。他裁撤驿站，就是节流。”
“什么叫开源？创造新的财富，开辟新的财源，增加国家的收入，这叫开源。”
“那个皇帝，光想着省钱了，却没想过，怎么去挣钱。”
“明明驿站就是个能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巨大宝库！他却不知道开发！”
朱元璋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宝库？
先生，您是不是对“宝库”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咱大明的驿站，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咱心里能没数吗？
那不是宝库，那是吞金兽！是无底洞！
每年光是喂马的草料、驿卒的口粮、站点的修缮，花出去的银子，那就跟流水似的。
这玩意儿，它能挣钱？
开什么玩笑！
这比说母猪能上树，还离谱！
朱元璋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纠结、迷茫、不信、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突然有人指着路边一块石头跟他说：小伙子，别啃树皮了，这石头其实是酱肘子，你快尝尝。
信吧，怕把牙给崩了。
不信吧，万一呢？万一真是酱肘子呢？
旁边的刘伯温，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作为大明开国功臣，对朝廷的财政开支也相当了解。
驿站这个大窟窿，每年都要让户部尚书愁得掉头发。
李先生说它是宝库？
这……这不符合常理啊！
朱元璋到底是朱元璋，枭雄心性，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往前凑了两步，姿态放得那叫一个低，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先生，先生教我！”
“您说的这个……驿站能挣钱，是……是个什么章程？”
“这法子要是真有用，咱……咱回头就把它献给当今皇上！”
“您放心！”朱元璋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只要这法子能成，咱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在皇上面前，给您请功！”
“到时候……”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下。
“咱得给您争取一下，这法子将来挣的钱，每年，都分您……一成！当谢礼！”
这话一出口，刘伯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上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大明有成百上千的驿站，要是都能赚钱，那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朱元璋也注意到了刘伯温的样子，心里呵呵一笑。
要是不知道李先是怎么做什么生意的，他确实不可能会这么做，而是只会给大量赏赐。
你就出个主意，驿站可都是咱老朱建造的！
一成啊！
而且是会不断产生的收益！
这可都是咱老朱家的钱！
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银子，套不着李先生这尊真仙啊！
再说了，这法子要是真能让驿站扭亏为盈，那省下来的，挣回来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用未来收益的一成，换一个金点子，这笔买卖，划算！
李去疾听到这话，眉毛一挑，忍不住乐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朱元璋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出师了的徒弟。